《逃妾成仙》第84章 被滲透的住處(1)

作者:心夢煙雲·9小時前

秦渡是在天黑透之後翻牆進來的。蘇無衣正蹲在西廂小屋的地上把皮紙卷重新折了一遍壓平摺痕,窗戶被從外面叩了兩下,一短一長。她推開窗縫,秦渡的手從縫裡伸進來,掌心託著一片乾枯的槐莢。槐莢裂開的縫隙裡夾著一張疊好的紙條。

她接過來展開。紙上只有兩行字,墨跡潦草,像是趕著寫的:沈知微傍晚跟三公子的人去了主院書房。你住的那間通鋪今晚有人搜。別回去。

蘇無衣把紙條看完之後沒有收進懷裡。她蹲在窗臺下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落進桌上的粗瓷碗裡,她用手掌把碗口蓋住壓了兩息等灰涼透了。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窗外蹲著的秦渡:她去了多久。

約莫一個時辰之前。我在後牆根看見的,她換了一身深色衣裳沒打燈籠,從側門繞過去的。主院書房裡燈亮著,她進去之後燈滅了一息又亮了。秦渡蹲在窗臺外面壓著聲音說完,往屋脊方向掃了一眼,三公子的人接管了後院的巡邏。張婆子今天被人叫去問了一趟話,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對。

蘇無衣把手從碗口上拿開。她把桌子上的皮紙卷收進懷裡貼好,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動作不快不慢。秦渡看著她的動作,又說了一句:你那個同屋的,沈知微。我今天下午去查了一下她的門牌記錄——她乙字號換到甲字號的申請是韓執事批的。同一天批的,同一天換的。你搬進甲字號那天,她提前半天搬進去了。

蘇無衣的手指在衣襟的繫帶上停了一息。她把繫帶繫好,抬頭看了秦渡一眼:韓執事批的。

批的。原檔我還留著,用墨塗了日期但塗得薄,對著光能看見底下的落款。秦渡從懷裡掏出一張邊角撕了一半的紙頁遞進來。蘇無衣接過去對著桌上殘餘的燭光側了一下——紙頁是青雲宗內務堂的調房申請單,申請人和被調人兩欄都已經用墨塗了,但申請欄底部的籤批位置塗得最薄,光從紙背打過來的時候能看見字的半截起筆。

蘇無衣把那半張紙頁疊好塞進鞋底夾層裡和老趙的紙條放一起。她把窗扇推開半尺,側身從視窗翻了出去落在窗外廊下的溼磚地面上,落地的時候靴底碾了一下磚縫裡的碎冰,冰碴子裂開的細響被夜風蓋過去了。

秦渡從窗臺邊站起來退到廊柱陰影裡,讓出前面半條路。蘇無衣站定之後沒有立刻走,靠著窗臺下面的牆根蹲下來,把整個事情在腦子裡重新捋了一遍。沈知微搬進甲字號通鋪的日子正好是她被張婆子從後院調到柴房那個月。韓執事批的調房申請。韓執事告訴她你爹是我師兄,她信了。韓執事安排沈知微住在隔壁,每天從早到晚觀察她的作息和行動軌跡——她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來、夜裡有沒有翻牆出去、有沒有跟人接頭。所有資訊透過沈知微傳到韓執事手裡。

韓執事不是來幫她的。韓執事是來等她的。

沈知微今天晚上去主院書房是為什麼。蘇無衣蹲在廊柱陰影裡問秦渡。

秦渡站在她側後方,也蹲了下來,聲音壓得更低了:書房燈滅了一息又亮的那會兒,有人從書房後窗翻出去了。我沒看清是誰,但那人的身形不高,穿深色衣裳。翻出去之後往安國公的寢院方向去了。他頓了頓,你覺得她是去告密,還是去拿東西?

蘇無衣蹲在黑暗裡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伸進鞋底夾層摸到老趙那張紙條的邊緣,又摸到剛才秦渡給她的半張紙頁,兩樣東西疊在一起薄薄的一層。夜風從廊柱之間灌過來吹得她後脖頸起了一層細繭,她抬手攏了一下領口,開口時說了一句:都去。告密和拿東西不衝突。她把我拿到皮紙卷的訊息告訴謝明軒,順便把安國公枕頭裡的鑰匙翻出來帶走。兩件事可以在同一趟裡做完。

秦渡愣了一下:鑰匙?

蘇無衣已經站起來了。她拍了拍膝上蹭的牆灰和碎冰,偏頭朝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正院的燈火隔著兩道院牆傳過來只剩一團模糊的暖光,她看了一息就把目光收回來了。主院東梢間的地板底下是空的。三公子的人檢查過那間屋子,發現磚被撬過但撬完又放回去了。他只需要知道兩件事——東西還在不在,誰撬的。沈知微今晚去的那一趟,主要回答第一件。

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他已經知道了。蘇無衣把袖口的一截碎線頭揪下來扔在地上,他看見我跟謝無晏進獵場正廳的時候就知道是我了。他只是需要確認我有沒有拿到東西。

秦渡站在她身後沉默了。夜風把廊下的落葉捲了一小堆又吹散了,枯葉從兩人腳邊打著旋滾過。蘇無衣低頭看著那些葉子被風推著往院門方向去了,然後抬起頭來轉向秦渡:你今晚回去幫我在後巷留一條口信給老趙的人——鑰匙已取。圖在手。等下一步。口信留三處。藥鋪門框頂、棺材鋪後牆磚縫、東市豆腐棚西角柱。

秦渡把她說的三個位置在嘴裡無聲重複了一遍,點了頭,翻出院牆的姿勢快而無聲。他落地之後牆角下面傳來兩聲極輕的踏地響就徹底安靜了。

蘇無衣站在廊下聽著那兩聲腳步消失。風從院門口灌進來把她鬢邊散下來的頭髮吹到嘴角黏住了,她抬手撥開,走回窗臺前翻進了西廂小屋。桌上的粗瓷碗還扣著,碗底下壓了一薄層炭灰。她把碗端起來放在窗臺上,碗沿朝內。然後她把窗戶從裡面拴好,坐回桌邊,從懷裡掏出那塊暗紅緞塊又看了一遍。

緞塊背面那片褐色的舊漬在燭火下比白天看時顏色更深了一層,像是光線暗了之後漬跡的邊緣反而清晰了。她舉著緞塊對著燭火側轉角度——褐漬的邊緣有幾處不規則的分支,像手按上去的時候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染成的形狀。那枚指印的大小和她娘月白衫子領口內側那片漬跡能夠拼起來,她之前就覺得了。現下仔細看的時候發現漬跡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弧線從主斑邊緣延伸出去,弧線的弧度和她左手無名指指環內側的曲率一致。

她把指環從無名指上褪下來,把環圈內側貼著緞塊背面那道弧線比了比。弧線的長度和指環內側弧面完全吻合。她娘按過這塊緞子的時候戴著這枚戒指。

她把指環重新戴上,緞塊疊好收進衣襟。桌上的燭火燒到底了,燭芯歪倒下去在蠟油裡滋滋響了幾聲滅了。她在黑暗中坐著沒有動,手擱在桌面上攤著掌,掌心的紫紋在無光的室內安靜地浮著暗光,像夜路盡頭一小簇始終不滅的火。

她坐了一盞茶的工夫,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扇推開一條縫。外面夜風灌進來帶著雪化之後潮溼的土腥味,天上雲層散了半邊,露出幾粒星子在冷藍的夜空裡懸著。她看著那幾粒星子看了幾息,然後合上窗,背靠著窗臺在黑暗中站直了身。

皮紙卷在懷裡貼著她肋下的位置。緞塊壓著她的心口。鐵灰令牌和藥字令牌各在胸口一側。鞋底夾層裡三張紙條疊在一起。銅錢空腔裡那粒灰白藥丸安安靜靜地躺著。

她把匕首從鞘中抽出來,就著窗縫漏進來的一線夜光檢查了一遍刃面上的淬毒,然後退回鞘裡。匕首貼著左肋睡下了。

她在黑暗中合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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