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妾成仙》第86章 夜逃(1)

作者:心夢煙雲·9小時前

蘇無衣走到秦渡住處外面的時候,廊下的燈籠已經熄了。他住在外門弟子區的最後一排廂房,窗戶朝北開,窗臺上落著一層薄灰。她蹲在窗根底下用匕首尖在窗框的木料上颳了一道輕痕——一短一長一短。窗縫裡靜了約莫三息,然後從裡面被人推開了一條指寬的縫。

一隻手從縫裡伸出來,手掌朝上。指節細長,拇指根部沾著一片乾透了的紫藤汁。蘇無衣把手裡的令牌按進那隻手掌心,掌心相觸的瞬間對方的手收了回去,窗縫又合上了。過了幾息,窗戶從裡面被整個拉開,秦渡蹲在窗臺下面給她讓出位置。他已經穿好了外衫和靴子,靴帶系得緊,像一晚上沒脫。桌上一盞小油燈壓著燈芯調到了最暗,火光只夠照亮桌面上攤開的半張紙。

蘇無衣翻窗進去落了地。她沒有坐下,站在窗臺和桌子的夾角里看著秦渡。秦渡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袖口,然後抬頭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就移開了。你來得比我以為的快。

沈知微傍晚回來過。蘇無衣把聲音壓到最低,她在你住處附近繞了一圈,然後往後院方向走了。

秦渡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敲完那一指之後他把手收回去揣進袖裡,那隻袖口蹭著紫藤汁的地方被他的動作帶了一下,蘇無衣看見袖口內側的布料上有一道細細的針腳痕——縫過的,不是原本的接縫。有人在秦渡的袖口內側縫了一樣東西,然後拆了線把東西取走了,留下了一排針眼。

她走之前翻過我桌子的抽屜。秦渡說這話的時候語速正常,表情也正常,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頓了兩息,像是在等蘇無衣的反應。蘇無衣沒有反應。她只是把匕首從腰後抽出來握在右手,轉了一下刃面讓油燈的火光在刃上折了一道暗光。然後她把匕首插回鞘中,走到秦渡對面坐下來,膝蓋併攏,雙手擱在桌面上。

你袖口那道針眼。縫的是什麼東西。

秦渡看著她的眼睛。兩個人隔著一盞壓了燈芯的小油燈對視了兩息,然後秦渡把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自己低頭看了一眼袖口內側那排針眼。他看了兩息,抬起頭來說了一句話,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句話——明夜子時,後山演練場西北角松樹下。有人等你。

誰寫的。

我醒過來的時候紙條已經縫在袖口裡了。縫線的人手法很細,不是普通針線活做出來的。沈知微翻我抽屜的時候可能翻到過,但她沒拿。紙條還留在原處。秦渡說著從袖口內側夾層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紙條放在桌面上推過來。紙面泛黃,邊緣裁得齊整,摺痕壓得死。蘇無衣展開來湊近油燈的光看了一眼——字跡方正規矩,橫平豎直,每一筆起收之間都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力度。和她爹的筆法像,但運筆的氣口不一樣。是她孃的。

她把紙條收進懷裡。明夜子時——後天凌晨。她還有一天的時間決定去不去。但紙條上的松樹下有人等你六個字,她娘寫過的字最後一筆的收尾有一個不明顯的上挑,和她爹信紙上的字收筆方向一致。夫妻二人寫同一個字時用了同一個習慣。

秦渡看著她把紙條收好,然後從桌底下拎出一隻小布包放在她面前。布包裡是幾塊幹餅和一包用油紙裹著的藥末。他把藥末推近了一些:沈知微走之前落在我門口的東西。她用紙包的,上面寫的是。我拆開看過了——不是安神。是鎖靈散的解藥乾粉。蘇無衣把油紙包拿起來掂了掂,沒有拆開看,直接收進了衣襟裡。然後她站起來轉身走向視窗。翻出去之前她偏頭看了秦渡一眼,問了一句:你去不去。

秦渡坐在桌邊,油燈光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他沒有回答是或不是,只說了一句:你爹當年也問過你娘同樣的問題。蘇無衣翻出窗臺落了地。窗扇在她身後合上了,合頁沒有出聲。她蹲在牆根底下停了三息,夜風灌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得覆住了半邊眼,她沒有撥開,直接站起來沿著外牆根的陰影面朝住處方向摸了過去。

甲字號通鋪的門鎖著。銅鎖的鎖眼在月光裡泛著暗黃色的光,和她離開時鎖的位置一致。她把鑰匙捅進鎖孔擰開的時候聽到了門內一聲極輕的呼吸變化——有人醒了但沒有動。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屋子裡暗著,沈知微的床鋪方向呼吸已經恢復了勻長,像剛才那一瞬的變化只是翻身帶的。

蘇無衣沒有點燈。她摸到自己的床邊脫下外衫掛在床頭的木鉤上,匕首解下來壓在枕頭底下。躺下去的時候她面朝牆壁,耳朵對著屋內的整個空間。沈知微的呼吸平穩,頻率沒有變化。但蘇無衣聞到了沈知微枕邊多出來的氣味——一種極淡的草木灰混著乾土的氣息。沈知微夜裡出去過,回來後帶了屋外某處的地契回來。

她把那絲氣味存進腦子裡,合上了眼。

第二天辰時她照常起來洗漱、去外門上課。韓執事講《靈植通論》的時候她的筆記比之前潦草了一些,但答問和實操仍然全對。下課之後她經過秦渡的住處時腳步沒停,只在經過他窗臺下面的時候把袖口裡那包鎖靈解散藥乾粉的油紙包露了一角。窗戶開了一條縫,一隻手從縫裡伸出來拿走了油紙包。整個過程一共兩息。

傍晚時分蘇無衣被韓執事叫去了靜室。韓執事把門關好之後從案上拿起一隻小布袋放在桌上推過去。布袋口扎著灰線,裡面鼓鼓的裝著什麼東西。你在找空靈露,對吧?韓執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轉涼了。蘇無衣站在靜室中央沒有動,但她注意到韓執事袖口內側露出來的那截手腕上有一道極細的紅痕,像被什麼鋒利的線繩勒過之後留下的新鮮印子。

我昨天晚上有人來找過我。他說他姓秦。韓執事的手按在布袋上沒有鬆開,他說你已經在查鎖靈散那條線了。讓我把這個給你——空靈露的純液。你拿回去配解藥用。但你要告訴我一件事:你在關帝廟拿到的那捲皮紙,背面是不是覆著一層東西。

蘇無衣看著韓執事的手。那隻手按在布袋上指節微微泛白,指腹壓著布袋口的灰線壓出了凹痕。她沉默了三息,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覆了。鎖靈散溶液塗的。我已經刮乾淨了。

韓執事的手鬆開了。她把布袋推過桌面,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蘇無衣站了片刻。她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兩度,像一個人終於把一樣憋了很久的東西放了出來:你爹的那捲手稿裡有一段寫的是玄衡在長老峰頂養了一盆枯蘭草。那盆草是用血澆的——你孃的血。他拿你孃的血餵了那盆草十五年。蘭草活過來一次,長出過一片新葉。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你孃的血在別的東西上面活著。

蘇無衣走過去把布袋拿起來攥進掌心。布袋裡空靈露的純液隔著布袋的粗布透出一陣極輕的涼意,貼著她的掌心慢慢滲進去。她站在韓執事身後兩步遠的位置,看著韓執事窗邊背影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只起伏了兩次就平復了。她把布袋收進懷裡貼著皮紙卷放好,然後退到門口。

那片新葉後來怎麼了。她站在門口問了一句。

韓執事的背影在窗邊沒有轉過來,聲音從肩頭後面傳過來,平靜的,像在唸一件已經發生了很久的事:枯回去了。你孃的最後一滴血用完之後,蘭草就死了。玄衡把它從山頂扔到了山腳。那盆枯蘭草現在在我院子裡。你如果想看,明天課後可以來。

蘇無衣推門走了出去。門合上的時候她沒有回頭。晚風從外門廣場那邊吹過來帶著弟子們收功之後淡淡的汗味和靈植清冽的氣息,她把布袋在掌心裡攥緊了一些,空靈露的涼意從布面透過來滲進她掌心的紫紋裡,紫紋像被什麼餵了一口,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她站在靜室門口的廊下低頭看了自己的掌心一眼,然後把手攥成拳頭塞進袖口裡,朝住處方向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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