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妾成仙》第87章 枯蘭(1)

作者:心夢煙雲·12小時前

次日課後的天光已經從正午的白亮走到了午後偏西的昏黃。蘇無衣收了桌上的筆硯走出講堂的時候,廊下的日頭照著她的後頸帶著一層薄薄的暖意。她沒有回住處,沿著外門廣場西側的小徑繞到韓執事住的那排獨院後面。

韓執事的小院比玄衡山腳那間還小,正屋兩間,偏棚一間,院裡擺著一隻青石水缸和一張矮桌。枯蘭草的花盆放在正屋門口的石階旁邊,灰陶的,盆口沿磕了一個豆大的缺口,盆底滲著一圈深褐色的水漬。蘭草枯了,葉片黃褐捲曲成細條蜷縮在盆中央,幾片枯葉的邊緣翻卷著露出底下的葉脈骨架,乾透了之後成了薄薄的褐色紗網狀。

蘇無衣蹲在花盆前面沒有伸手去碰。她先看了盆土——灰褐色的乾土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白色粉霜,像鹽鹼析出之後的結晶體。她用指甲尖颳了一點粉霜下來放在指腹上碾了碾,白粉化開之後留下了一線暗紅色的痕跡。血粉。血液在土裡乾涸之後又被反覆蒸發了水分,剩下的鹽分和鐵質凝成了這層白霜,但碾開之後底下滲出來的顏色還是血的。

她把指腹上的殘粉在褲腿上蹭掉了。韓執事從屋裡出來端了一隻粗瓷碗放在矮桌上,碗裡是冒著熱氣的草茶。她自己在矮桌旁邊的條凳上坐下來,看了蘇無衣一會兒才開口:你蹲在那兒看了快一盞茶了。看見什麼了。

蘇無衣站起來走到矮桌另一邊坐下,端起草茶喝了一口。燙的,從喉嚨一路暖下去落進胃裡。盆土表面的白霜是血裡面的鹽分析出來之後結的。澆水的水源裡摻過東西——不是空靈露,空靈露不會留下這種結晶。摻的是另一種帶礦質的靈泉水,量不多,持續滴灌了十五年。

韓執事端起自己的碗也喝了一口。她喝完之後把碗放下,目光落在蘇無衣臉上,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分:那盆水是玄衡從長老峰頂的巖縫裡一滴一滴接回來的。他每天都接,接了十五年。有一天沒接,蘭草就枯了。我把它從山頂拿下來的時候盆土還是溼的。

蘇無衣把碗裡的茶喝完了,站起來走到花盆前面第二次蹲下。這一次她伸出了手——左手,掌心的紫紋在日光下浮著淡淡的暗紫色。她把掌心懸在枯蘭草捲曲的枯葉上方約莫一寸的位置停了片刻。紫紋沒有亮,但她感覺到掌心下方的空氣溫度比周圍低了半度。那片枯蘭草捲曲的葉片底部有一條極細的根鬚從土裡凸出來,根鬚末梢的顏色不是乾的褐色,是暗褐近紫。

她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條根鬚的末梢。觸感溼潤微涼,根鬚在她指腹底下微微彈了一下。活的。蘭草枯了十五年,但根還活著。只要一滴血,一片活葉就能長出來。

蘇無衣把手指收回來,站起來面朝韓執事。她站在枯蘭草花盆和矮桌之間的空地上,日光從西面斜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拖長在院牆根底下。她開口問了一句:玄衡養這盆蘭草為了什麼。十五年的血不是隨便澆的。

韓執事把碗擱在矮桌上。她看著蘇無衣的臉看了很久,日光在她眼角的紋路里投下細碎的陰影。她開口的時候語速慢得像在把每一句話從很深的地方往上撈:毒宗滅門之後暗香閣大亂,朱祁趁亂拿走了你爹的半卷手稿。手稿裡寫了一個術法——用至親血脈澆灌一株靈植,靈植長出第三片新葉的時候剪下來焚灰服下,可以得到血脈之主生前全部記憶。她停了一下,玄衡想要你孃的記憶。你娘進毒淵之前託人帶了一封信給他,信的落款沾了一滴血。他拿那滴血養了這盆蘭草,養了十五年。第三片新葉長出來過一次——三個月前。

蘇無衣站在院子裡,日光把她的半邊身子曬暖了半邊留在廊下的陰影裡。她沒有動,但她的右手無名指上的指環在日光照到的那一面泛了一下光又暗了。三個月前長出了第三片新葉。她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他剪了嗎。

韓執事搖頭:見之前那盆草被人從山頂挪下來了。我挪的。第三片葉還在盆裡——焦了。但焦了之後的灰還留在土面上,如果你能把它煉出來,那片葉子的藥性還在。你孃的最後一滴記憶還在那片灰裡。她說著從袖口抽出一隻小鐵盒放在矮桌上推過來。鐵盒扁平的,蓋子掀開一條縫,裡面鋪著一層灰白色的細末。

蘇無衣走過去拿起鐵盒。盒蓋掀開之後一股極淡的氣味散出來,混著草木焦糊和血液燒灼後的鐵鏽氣。灰末的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油脂膜,和《萬毒經》下卷背面那種鎖靈散塗層的氣味不同,這一層是另外一種更古老的東西——銀箔上寫的引子也是這種氣味。她把盒蓋合上收進衣襟裡,貼著空靈露的布袋並排放在肋下的位置。

煉化這片灰需要什麼。她抬頭看著韓執事。

韓執事也站起來,走到枯蘭草花盆前面彎腰把盆沿磕缺的那道口子用手指碰了一下。她直起身來的時候說了一句話:純陽火種。青雲宗內門丹房第三號爐底常年燒著的火就是。但第三號爐是內門長老專用,外門弟子碰不到。蘇無衣把這句話收進腦子裡,和之前東宮檔案庫的機簧鎖資訊放在同一層記憶裡。內門丹房第三號爐。純陽火種。她需要進去一次。

她轉身走出了韓執事的院子。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背對著韓執事說了一句話:明天我會想辦法進內門丹房。韓執事站在枯蘭草旁邊沒有應聲。但蘇無衣走出院門之後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陶瓷磕碰響——韓執事用指甲敲了一下花盆沿。

天光從午後走到了傍晚,餘暉把外門廣場上的青石板烤出一層暖洋洋的橘色。蘇無衣經過廣場中央的時候碰到了秦渡。他蹲在廣場邊的旗杆底下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看見她過來就把樹枝折斷了站起來。他走近她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松樹那個約改到今天晚上了。送信的人重新遞了第二張條。

蘇無衣從他身側走過去的時候兩人的袖口擦了一下。一張紙條從秦渡袖口滑進她袖中,動作快得像風吹了一片葉子落在她腕上。她繼續走她的路沒有停,直到拐過講堂的牆角才把紙條抽出來展開。紙上五個字,字跡和第一張紙條一樣方正規矩,橫平豎直:今夜子時。松樹下。等你。她孃的筆跡,字最後一筆末尾那一挑還在。

她把紙條摺好塞進鞋底夾層。今晚子時。距離現在還有約莫三個時辰。她需要在這三個時辰裡把今晚可能出現的局面在腦子裡過一遍——松樹下等你的人是誰、為什麼改到今夜、為什麼秦渡會是中間人、為什麼她孃的信會在秦渡袖口裡縫著。所有線索指向同一個方向:秦渡和她娘之間有她不知道的聯絡。

她走回住處推開門的時候沈知微不在。床鋪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藥瓶少了一隻——那支硃砂多兩錢的祛瘴膏不見了。蘇無衣在門口站了兩息,把門從裡面閂上,然後把懷裡的空靈露布袋和鐵灰小盒並排放在桌上。她看著那兩樣東西,又摸了摸鞋底夾層裡那張新紙條的邊緣,然後坐在床沿上把匕首解下來橫在膝頭,閉了眼。

還有三個時辰。她閉著眼把走廊上每道門的門軸聲、每扇窗的插銷鬆緊、每個時辰院裡的光照角度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睜開了眼。她在黑暗中把匕首從鞘中抽出來檢查了一遍淬毒,然後退回鞘裡別在左肋,推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徹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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