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妾成仙》第95章 鑰匙的由來(1)

作者:心夢煙雲·9小時前

次日清晨蘇無衣醒來的時候對面床鋪仍然是空的。被子疊得整齊,枕頭上沒有壓痕,桌上那隻硃砂多兩錢的藥瓶已經被人收走了,原處擱著一片乾淨的竹葉,葉面朝上。她起床穿好衣裳,把竹葉拿起來翻轉看了看背面——沒有刺字,是一張乾淨的空白信物,意思是。

她把竹葉收進袖口推門出去。晨光從屋簷上翻下來照著廊下的青磚地面,薄薄一層白霜在磚縫間閃著碎亮。她沿著外門廣場往山門方向走的時候經過旗杆下面,秦渡蹲在老位置拿草莖畫地,看見她過來就站起來把草莖掰了,跟在她側後方走了幾步。

你那個同事昨晚出去了就沒回來。他壓著聲音說,我蹲到後半夜,她的窗一直沒開。卯時的時候韓執事讓人往你住處送了一包東西,我截了,放在你窗臺第三塊磚底下。

蘇無衣腳步沒停,側身拐過廊柱的時候手指在窗臺第三塊磚面上蹭了一下。磚縫底下壓著一隻小布袋,她捏起來收進袖口,整個過程兩息不到。秦渡已經退到了廊柱後面,矮身往講堂方向走了。

她沒有開啟布袋,直接出了山門。下山的路被晨光照著泛出一層灰白色的光,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水,靴面走過時沾了一層溼漉漉的涼意。她走完山道拐進京城街巷的時候才把布袋從袖口裡摸出來拆開——裡面是一條編好的紅繩,和腕上那根材質相同、編法相同,但短了一截。紅繩上拴著一粒小銅鈴,鈴身暗啞泛著舊銅的光澤。她把它和腕上那根並排放了片刻,然後收進衣襟裡貼著三把鑰匙放著。

到王府後門的時候她叩了兩短一長,門縫裡露出半隻眼睛認了她就開了。她側身閃進去之後徑直往正院書房方向走,經過廊下的時候碰見了柴。他蹲在廊柱後面用一根枯枝在青磚縫裡撥弄什麼,見她經過就站起來朝她偏了一下頭,指了一下書房方向,沒有說話又蹲回去了。

書房門虛掩著。蘇無衣推門進去的時候謝無晏站在書架前面,手裡拿著一卷書但沒有在翻。他聽見門響就轉過來把書擱回架上,靠著書架邊緣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下移到她左手無名指的指環上停了一瞬又抬起來。

她把三把鑰匙從衣襟裡摸出來,並排放在書案桌面上。東宮檔鑰最長齒形最繁,銅鑰匙次之帶著側溝,鐵鑰匙最短近乎素面。三把鑰匙在晨光透窗照進來的光線裡各自泛著不同的啞光,齒面上殘留的幹泥和手汗印痕還清晰可見。

謝無晏走到書案前面俯身看那三把鑰匙。他沒有伸手去碰,只是用目光從第一把看到第三把,看完之後直起身來看著蘇無衣。他的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但蘇無衣注意到他靠回書架的時候脊背比方才多靠實了一寸,像一根繃了許久的弦忽然鬆了小半扣。

你把三把都拿到了。他說話的語氣平,但尾音落下去的時候比平時慢了半拍,東宮檔案庫那把是朱祁收進去的,銅鑰匙是你娘留下的,鐵鑰匙——他聽了一下,鐵鑰匙的齒形我看過圖紙。它是毒淵第三層門鎖的最後一環。你娘進毒淵之前把鑰匙拆成了三份,一份給了老趙,一份留給了陸滿囤,最後一份埋在城北柳樹底下。三把合起來才能開那扇門。

蘇無衣站在書案對面看著他。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她和他之間鋪了一層半透明的亮,她開口問了一句:圖紙是哪兒來的。

謝無晏從書架第三格里抽出一卷薄絹放在桌面上推到蘇無衣面前。絹帛泛黃,邊緣磨起了毛,捲起來的時候摺痕處已經起了一層細密的裂紋。他推絹帛的時候沒有鬆手,按著絹邊停了一息才收回去。你爹三年前留給我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女兒拿到了三把鑰匙,讓我把這捲圖紙給她看。他把絹帛展開來,裡面畫的是東宮檔案庫的剖面圖——地面建築和地下夾層的走向、通風管道的走向、入口和出口的位置。圖面上有一處用淡朱砂圈了圈,旁邊寫著三個字:通風口。

蘇無衣低頭把圖紙看了一遍。通風口的入口在檔案庫外牆西北角,被一叢冬青遮擋,內部管道曲折回環通往地下夾層。圖紙上標了管道的寬度和高度——寬一尺半、高兩尺,人體蜷縮著可以爬行透過。入口的鐵柵欄用榫卯結構固定,從外側撬開三根鐵條就能容人側身擠入。

她把圖紙看完之後抬眼看著謝無晏。他站在書架前面看著她,兩個人隔著書案和攤開的絹帛對視了片刻。蘇無衣把圖紙合攏收進袖口,三把鑰匙也收回衣襟分置各處。她做完這些之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泔水車的夾層能裝一個人。東宮後廚每天的泔水車子時出宮,如果我躲在夾層裡跟著車進去,從通風口爬進檔案庫,再把東西拿完從同一路線出來——

謝無晏靠回書架上的脊背又繃緊了一線。他看著她的眼睛,開口時語氣裡多了一層薄薄的銳利:你打算把自己的命交給一隻泔水桶?

蘇無衣站在書案對面。日光從她背後的窗紙透過來在她肩頭鋪了一圈暖白色的輪廓。她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也沒有笑,只平聲回了一句:只要能拿到我爹的手稿,泔水桶跟馬車沒有區別。

謝無晏和她對視了約莫三息。然後他轉過身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隻鐵皮匣放在桌上,掀開匣蓋,裡面是一隻疊好的粗麻布口袋和一團灰黑色的布條。他把布條抖開——是一件舊的廚房雜役穿的短褂,領口和袖口沾著洗不掉的油漬和灶灰。

混進泔水車隊之前換上。車伕是陸滿囤的人,他會在東宮後廚後巷等你。你進了夾層之後不要出聲,夾層板合上之後外界聽不見裡面但裡面聽得見外面。等到車停穩了、蓋板掀開、有人拍兩下車板側面,你再出來。他把粗麻布口袋也遞過來,東西裝在裡面帶出宮,比揣在身上穩妥。

蘇無衣接過粗麻布口袋和油汙短褂。布口袋的面料粗糙厚實,折起來只有拳頭大小,展開卻能裝下兩尺見方的物件。她把東西一一收好,然後抬頭看著謝無晏問了一句:陸滿囤的人什麼時候到。

謝無晏看了一眼窗外日頭的位置:今夜子時。你在王府後巷等著,車會經過那裡。他說完從書案側面繞出來走到視窗背對著她站著,日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肩頭的衣料曬出一層暖光。蘇無衣站在書案前看著他的背影,把圖紙、布口袋、短褂在衣襟和袖口間各自歸好了位置。

她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柴從廊柱後面探了半邊身子,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熱的粥,粥面上浮著一層棗碎。他見她出來就把碗遞過來,蘇無衣接過碗的時候手指碰到碗沿的溫度——燙的,剛出鍋的。她站在廊下把那碗粥喝完了,棗碎化在米湯裡的甜從喉嚨一路落進胃裡。她把空碗遞還給柴的時候碗沿朝內。柴接過碗轉身就走了,灰衣裳在廊柱之間閃了兩閃就不見了。

蘇無衣站在廊下把碗沿留在指腹上的餘溫攥了一息,然後邁步往後院的方向走了回去。日頭從她頭頂的屋簷上照下來把她的影子縮在腳底下短短一截,她踩著那截影子穿過院門拐進了小巷。粗麻布口袋貼著肋骨和皮紙卷疊放在一處,油汙短褂疊成方塊壓著肋下三把鑰匙的位置。幾樣東西在她走動中隔著衣料彼此摩擦,發出細不可聞的窸窣聲響。

她走回住處的時候沈知微的床鋪還空著。桌上那片竹葉她還收在袖口裡沒有丟,和鐵灰色圓釘的碎片隔著布料碰在一起。她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整個屋子——沈知微的東西已經清空了,枕頭上沒有壓痕,桌面擦過,凳腳的位置被推回了靠牆的原有擺放角度。蘇無衣走進去把門從裡面閂上,坐在床沿上把圖紙又展開讀了一遍,然後把短褂換上試了試長短,把粗麻布口袋捲成小卷塞進短褂的內袋裡。

然後她坐下來等天黑。窗外的日頭從頭頂挪到西面又從西面沉下去,暗青色從窗紙外面一層一層漫上來。她沒有點燈,坐在黑暗中把今夜泔水車進出的全部路線在腦子裡過了第四遍。每一處拐彎、每一道門禁、通風口鐵柵欄的榫卯結構都釘在了記憶裡。

子時快到了。她站起來把匕首從左肋換到腰後的暗鞘裡,短褂外面套回靛藍外衫,推門走了出去。外面的夜風灌過來掀了一下她的衣襬,她把領口攏好邁步走進了院子裡。

月亮在雲層後面,院子裡的地面泛著濛濛的灰白色。她穿過廊下走到後門的時候,柴從門邊的暗處站起來替她拉開了門栓。她沒有看他,跨過門檻走進了巷子裡。夜風把巷口盡頭一輛板車的氣味送了過來——泔水的酸腐味混著灶灰和鐵鏽的氣息,車輪碾過青磚的聲響由遠及近慢慢傳過來。

她站在巷子中間等著那輛車拐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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