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妾成仙》第104章 茶杯碎了(1)

作者:心夢煙雲·9小時前

馬車駛離安國公府所在的街區時,窗外的街景從青磚高牆變成了低矮的鋪面和稀疏的行人。車廂裡的炭爐燒得久了,炭塊表面覆了一層白灰,熱度比之前降了些許。蘇無衣把窗氈簾挑開一條縫看外面的雪景——午後的日頭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在雪面上鋪了一層薄亮的白,屋簷滴水的地方在雪地裡砸出一排細密的小坑。她把簾子放下了,把手擱在膝蓋上暖著。

車廂裡安靜了一段路。車輪碾過石板接縫時的顛簸有節奏地傳上來,炭爐裡的火星偶爾爆一聲。謝無晏閉著眼靠在車壁上,呼吸平緩,手交疊著擱在膝面,姿態鬆散但脊背和車壁之間仍然留著那線空隙。

蘇無衣看著炭爐上那隻茶壺嘴裡緩緩冒出的白汽,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他看見了。他知道是我。

謝無晏沒有睜眼。他靠在車壁上過了一會兒才回話,語速和之前一樣慢而穩:他知道又怎麼樣。你已經不在他府上了。他動不了你。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睜開了一隻眼,目光從炭爐上方落在蘇無衣臉上掃了一瞬又收回去閉上了。

蘇無衣把左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炭爐旁邊取暖。掌心的紫紋在炭火的暖光裡浮著一層極淡的暗紫色,從拇指根部延伸到食指指根的那條紫線在熱度裡顯得比平時更深了一線。她把掌心翻過去對著爐面烤了幾息,又翻回來看了一眼,紫紋的顏色已經恢復了尋常的淡度。

他不會就這麼算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確定的事。他會找辦法的。

謝無晏終於睜開眼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攤開的掌心又移回她的眼睛,開口說了一句:我知道。所以你要比他快。他說完之後從車壁側面摸出一隻小鐵盒放在兩人之間的座墊上,盒子扁平的,巴掌大小,鎖釦處沒有加鎖。他用指節在盒面上叩了一下示意她接。

蘇無衣把鐵盒拿起來掀開搭扣。盒裡面放著一把銅鑰匙——比鐵鑰匙短比東宮檔鑰細,齒形簡單隻有一道淺槽。她把鑰匙拿起來對著視窗透進來的光看了一圈,淺槽底部嵌著極細的暗紅色紋路,和枯蘭葉脈的走向一致。她抬頭看著謝無晏。後者已經把目光移到了窗外氈簾的縫隙上,像在看外面雪後街景慢慢移過去。

王府藥房的鑰匙。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還在窗外,明早開始,藥房的鎖你拿著。裡面有幾卷基礎靈植錄和一本青雲宗外門藥典的抄本,比你翻殘書來得快。他停了一下,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你拿這把鑰匙開門的時候注意門鎖內側有一道凹槽,用指腹摸一下能摸到。凹槽裡嵌著一粒藥丸。別動它,它只是標記。如果哪天藥丸不在了說明有人在你之前進過藥房。

蘇無衣把銅鑰匙收進衣襟裡貼著皮紙卷的位置放好。她把鐵盒蓋好放回座墊上,手指從鐵盒面上收回來的時候指尖在盒蓋邊緣蹭了一下——盒蓋內側靠邊沿的位置有一道極淺的指甲劃痕,短而細,不像磨損形成的。她把鐵盒翻過來看蓋內,劃痕的走向是一道豎線末端帶一個小鉤。老趙的暗號。

她把鐵盒放回原位,偏頭看著謝無晏。他沒有再睜開眼,呼吸勻暢地靠在車壁上像是已經淺眠了過去。馬車繼續在雪後的街巷裡行駛,車身偶爾顛一下把她膝蓋上的手震得微微抬起又落下去。炭爐裡的火在她和謝無晏之間的空地上安安靜靜地燒著,茶壺嘴的白汽細而不斷地往上升散在車廂頂板的空氣中。

拐過最後一道彎的時候車速慢了,簾子外面傳來王府後巷口那棵老槐樹枝條刮過車頂的沙沙聲響。車停在巷口的時候蘇無衣沒有等車伕掀簾,自己掀開門簾跳下車落在雪地上。靴底在雪面上踩實了發出咯吱一聲,她回身把車門簾攏好,偏頭朝車廂裡說了一句明天我去藥房。車廂裡面沒有迴音。只有炭爐裡最後一塊炭在灰燼底下裂了一聲輕微的崩響。

她轉身走進后角門的時候柴蹲在門內臺階上,手爐重新添了炭用棉布裹著擱在他膝邊。他見蘇無衣進來就把手爐遞給她,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雪沫,低聲說了一句:王爺說藥房鑰匙給你的那只是備用鑰。他手裡還有一把主鑰。兩把齒形不同但能開同一把鎖。

蘇無衣接過手爐。棉布裹著的熱度從掌心湧上來沿著小臂往上走了一段,她站在門內的臺階上把柴的話收進腦子裡。備用鑰和主鑰齒形不同但開同一把鎖——說明藥房的機簧有兩層,一層對應備用鑰的齒形,一層對應主鑰,同時開啟才能讓門軸轉動完整的角度。謝無晏給她了一把能進第一層機簧的鑰匙,第二層還在他手裡。她抬頭看柴的時候他已經轉身走進了廊下的陰影裡,灰衣裳在雪光和暗影的交界處晃了一下就不見了。

蘇無衣捧著銅手爐走回西廂小屋。推門進去的時候窗臺上的積雪已經化了薄薄一層,水漬沿著窗框往下淌在磚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她把門合好,把銅鑰匙從衣襟裡摸出來又看了一遍。鑰匙的齒形和暗紅色紋路在燭火下清晰可見,她把銅鑰匙和另外三把鑰匙並排放著看了一遍——東宮檔鑰、銅鑰匙、鐵鑰匙、藥房鑰匙。四把鑰匙在燭光裡排成一排,齒形從繁到簡再從簡到繁走了一個完整的弧線。

她把藥房鑰匙單獨收進貼著皮紙卷的同一層衣襟裡,其餘三把各歸原位。做完之後她坐在床沿上把手爐擱在膝面暖著指尖,燭火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燒出一道細長而穩的光柱。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粒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她合著眼靠在床頭。手爐的溫度從膝面往上滲,她的呼吸節奏慢慢勻長下來。明天開始藥房鑰匙能用,她可以接觸到青雲宗外門藥典的抄本——裡面應該有關於純陽火種和鎖靈散更系統的記載。玄衡留的鐵剪和枯蘭葉還缺一步操作才能完整使用,她需要把那一步從藥典裡找出來。

燭火燒到了底,火苗歪倒下去在蠟油裡滋滋響了幾聲滅了。黑暗合攏來裹住了整間屋子,只有窗紙外面雪光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冷白色的薄亮。她合著眼在黑暗裡慢慢滑進了淺眠的深處,手爐裡的炭火在銅殼裡面燒著最後一層暖意包裹著她的膝面,窗外的雪落在屋頂上的聲響像一層層疊起來的白布鋪覆在夜色上面。

天亮的時候她醒了。手爐已經涼透了,窗臺上的雪又積了一指半厚。她站起來把衣裳整理好,四把鑰匙分置妥當,匕首和鐵剪別回腰後和腰側。走到門口推門出去的時候晨光從廊簷上翻過來照在院子裡新積的雪面上白晃晃的一片,院子裡的冬青枝頭被雪壓彎了又彈起來抖落了一小撮雪屑。

她站在臺階上把手伸進口袋摸了一下藥房鑰匙的裡面。金屬涼意在指腹上停了一下就融進了她手心的溫度裡。她走下臺階,靴底踩進新雪裡陷下去半個鞋面深度。身後西廂小屋的門在她走出去之後被風帶著合了一半,門軸轉動的聲音被雪和晨光裹住了沒有傳出多遠。

她走過廊下拐彎的時候看見柴蹲在正院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攥著一隻新添了炭的手爐。他把手爐擱在臺階邊沿上等著她來拿。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把涼透了的舊手爐留下,把溫燙的新手爐接過去捧在掌心裡暖著指尖。柴偏頭朝正院方向看了一眼——書房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面透出油燈的暖光和人坐著的輪廓剪影。她順著柴的目光看了書房方向一息,然後捧著銅手爐沿廊道往藥房方向走了過去。

雪還在下,但比昨夜小了些。她走過的地方在雪面上留下一串新印,靴印在她身後延伸出去連線著來路和前方。藥房的屋簷在前方院落拐角處露出了灰黑色的瓦脊線,簷口掛著一排細長的冰凌,在晨光裡泛著透明的水光。她朝那個方向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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