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冷得不講道理。
我像被塞進了一整塊冰裡，四肢一開始還知道撲騰，後來就只剩條件反射。手指頭胡亂抓著，抓住什麼都是滑的，苔蘚、碎石，一碰就脫。
就在我覺得肺要炸了的時候，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薅住了我後領。
“別動！”陸晚棠的聲音貼著耳朵，嘶得厲害。
我整個人被拽出水面半截，風一吹，冷得渾身關節都在響。眼睛在黑暗裡對不上焦，過了好一會兒才看見她。她半個身子泡在溪裡，另一隻手抱著塊凸起的石稜，謝如真軟軟地靠在她背上，不知是死是活。
“往那邊。”我抬手指了指。石壁邊有一小片淺灘，黑乎乎的，勉強能容人趴著。
我們三個像三條死狗一樣拖上去。我趴在碎石上，嘴裡又苦又腥，想咳又不敢大聲，怕玄衡還在上面聽著。地裂在頭頂極高處，只漏下一丁點紅光，像只合不上的眼。
“蘇無歸呢？”謝如真忽然開口。她的聲音又幹又破，像喉嚨裡糊了層砂紙。
我搖頭。跳下來之前，我確實把蘇無歸往地裂那邊甩了，可後來溪水一卷，誰也顧不上誰。
謝如真閉上眼，身子抖得厲害：“她若散了……那線也白吃了。”
“先活著。”陸晚棠把外衣脫下來擰水，動作很急，“她不是普通人，沒那麼容易散。我們現在得找路上去，這水還在漲。”
我撐著坐起來，抬頭望了望。頭頂全是黑的，分不清哪是石壁哪是水汽。但前方遠處，有一點點發白的光。不是紅光，不是火光，像天光從什麼極窄的口子裡漏進來。
“往那兒走。”我吐著水沫，把謝如真一條胳膊搭到自己肩上，“能見光的地方，總不會比這更糟。”
溪邊沒有路。我們貼著石壁，踩著沒腳踝的冷水，一步一步往前挪。陸晚棠在前面探路，刀尖點著水面，時不時說句“左邊有深坑”“這兒滑”。謝如真的身子越來越沉，她幾乎是半掛在我身上。我另一邊胳膊也麻得厲害，全靠一股火撐著。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那白光近了。
是個水洞。洞口被冰瀑半封著，水從冰簾子下面往外流。那白光是外頭的天光透過冰照進來的。雖然冷，可至少是白天了。
我們鑽出去。眼前是一片極窄的山谷，三面環壁，雪厚得能把人埋了。溪水到了這裡匯成個小潭，潭邊結滿冰凌。頭頂那天被兩側崖壁擠成一條線，太陽估計還沒升起來，天是蟹殼青的。
“這是北崖最底下。”陸晚棠看了看地勢，聲音發虛，“青雲宗後山的禁地。”
“那正好。玄衡要下來，也得繞遠路。”我把謝如真放到一塊幹石上。她面色青灰，嘴唇發紫，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
“她這樣下去不行。”陸晚棠蹲下來，手貼了貼謝如真的額頭，“冰棺裡待了十幾年，身子太弱了。”
我點點頭，把指環裡的陰寒之氣慢慢引出一點，覆在謝如真心口。那股寒意剛碰到她，她整個人像被燙了似的一顫，隨即呼吸倒重了些。我鬆了口氣。果然，毒宗的東西對她這身子有點用。
“無衣。”陸晚棠忽然叫我。她站在水潭邊，手慢慢摸向腰後，聲音壓得極低，“有人。”
我渾身一繃，把謝如真往石壁陰影裡拖。自己也貓下腰，和陸晚棠一左一右躲進兩塊石頭後面。
谷口方向，有個人影慢慢從雪裡走過來。不高，步子很慢，深一腳淺一腳。灰袍被風吹得翻起來，像只折了翅膀的老鷂子。
玄衡。
他竟然比我們還快。
我死死盯著他。他右手已經沒了竹杖，空著手。左臂不自然地垂著，像傷了。看來剛才那陣白光，他也沒全躲過去。
他走到潭邊，停住了。風吹過，他抬起頭，在空氣裡聞了聞，皺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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