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如真走得很慢，赤腳踏進雪裡，腳背白得和雪一個色。她的頭髮被風吹成一團，有幾縷黏在嘴角，像剛嘔過血的病人。
玄衡看著她，像看一條自己從小喂大的狗。
“這就對了。”他伸出那隻還能動的手，“來，別讓老朽多等。”
謝如真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忽然停住。她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可嘴角在笑。那笑和冰棺裡觀音臉上的一模一樣。
“玄衡，你說我是你撿來的孤女。”她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嚇到誰，“那你總該記得，撿我的時候，我脖子上掛了個長命鎖。”
玄衡的笑僵了一瞬。
“鎖呢？”謝如真問。
“早扔了。”他皺眉。
“你記錯了。你沒扔。你把它和我的八字一起，壓在了寒羊洞最外頭的三生石下面。因為你怕我跑了，用我的東西鎮我的魂。”謝如真邊說邊往前走了一步，“我什麼都沒忘。你讓我在冰裡醒著，看你拿我的臉養別人的魂，看你把謝無晏當外甥哄。我全記著呢。”
玄衡臉色終於沉下來：“謝如真，你今晚話太多了。”
他手一翻，五指間隱隱有黑氣流動。可謝如真比他更快，她猛地往前一撲，一把抱住他那條廢掉的左臂，整個人往水潭裡拽。
“蘇無衣！”
我早懂了。
冰片捏在指間，薄得像沒東西，可那涼意從指尖直竄到天靈蓋。我幾步衝出去，踏進淺水，身子像拉滿的弓一樣朝玄衡撲去。
他右臂剛抬起來要拍謝如真後腦，我到了。冰片劃開他眼角。他頭一偏，偏得夠快，冰片只擦過他太陽穴，在右眼眉骨上劃出道口子。血噴出來，不多，黏糊糊地掛在他半張臉上。
“小畜生！”他另一隻手掙脫謝如真，朝我面門抓來。我往後一仰，整個人掉進潭水裡。水冷得像萬針穿身，可也正是這一下讓我躲開了他那一爪。
陸晚棠從側後方撲上，短刃直捅他右肋。玄衡身子往旁邊一扭，那刀貼著他的灰袍划過去，割開一道長口子。他右臂回劈，手背砸在陸晚棠肩頭，把她打飛出去兩丈多，摔在潭邊的冰凌上，發出好大一聲響。
我嗆著水從潭裡爬起來。謝如真又纏了上去，從後面勒住玄衡的脖子，兩條腿盤在他腰上，像條活蛇。玄衡喉嚨裡發出“嗬嗬”聲，可就是這當口，他還在笑。
“你們……一個都……”他右掌往謝如真膝頭一拍。我聽見骨裂的聲音，悶的，像冰面被人一腳踩碎。
謝如真叫了一聲，從玄衡背上滑下來。我衝過去，冰片還在我手裡，已經暖得和體溫一樣了。我跳起來，對準他右眼猛扎。
玄衡偏頭。
可這一回他沒躲開。冰片“噗”地沒入他右眼窩。他整個人僵住了，像被人從裡面點了穴。緊接著他發出聲極不似人的慘叫，跟夜鳥被活撕了似的。那聲音在山谷裡來回撞，震得崖壁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我抽出冰片，血混著黑水從他眼窩裡湧出來。他捂著臉往後退，腳下一滑，仰面摔進淺潭裡，撲騰著往岸上爬。
“走！”我拽起謝如真。她的右腿已經使不上力，幾乎是掛在我身上。我架著她往陸晚棠那邊跑。陸晚棠從地上爬起來，半邊臉腫了，胳膊上全是冰碴子。
“這老東西還沒死透！”她喊。
“沒死透也要先跑！”我吼回去，“這地方要塌了！”
玄衡的血落進潭水，那水竟像被煮開了似的翻起泡來。冰面咔嚓咔嚓地裂，崖壁上的雪大塊大塊地往下砸。地動山搖。
我們三個沿著谷底發瘋似的往前跑。身後的水聲越來越響，像整條暗河都跟著我們身後追。那轟鳴聲中，還夾著玄衡斷斷續續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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