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衡的出現讓整座演武場像被人按了脖子。
滿場弟子沒有一個敢出聲。風捲著雪從東門灌進來,把他那身灰袍吹得嘩嘩響。他走得很慢,竹杖點在青磚地上,一下,一下,像在給什麼人數拍子。右眼窩裡那團黑紅的東西隨著步子微微搏動,像活的。
我沒動。謝無晏也沒動。灰袍長老還跪在地上,七竅的血已經凝成黑條,糊在皺紋裡,看著格外瘮人。
玄衡走到場中央,停住了。他先是看了眼跪地的長老,又看向我,那隻獨眼裡映著滿天碎雪。
“打得不錯。”他開口,嗓子像被火燻過,又幹又破,“比你姐姐有出息。她只會哭。”
我手裡還捏著銀針,針尖朝下,血珠子順著針身往下滴。那是灰袍長老膝窩裡帶出來的。我盯著玄衡,沒接話。
他身邊那個東宮的人往前走了一步。三十來歲,面白無鬚,穿一身玄色錦袍,袖口繡著極細的蟒紋。這人在京城時我照過一面,是太子府裡的長史,姓鄭,專門替太子打理各仙門的事。他能在青雲宗來去自如,說明長老會里早有人給東宮遞了投名狀。
“蘇姑娘。”鄭長史笑吟吟的,像在逛自家園子,“太子爺讓我帶句話,說你在國公府受的委屈,東宮都記著。若你想回京城,隨時給你安排體面的身份。”
我笑了一聲:“太子爺手伸得真長,連青雲宗大比都驚動了。”
“可不是為了大比。”鄭長史掃了眼謝無晏,“監天司近來風頭太盛,連仙門內務都要插手。太子爺怕有些人不規矩,讓我來看看。”
謝無晏靠在擂臺邊的柱子上,左臂還吊著,臉上不見喜怒:“鄭長史來看當然可以。可宗門大比是仙門內務,按律,東宮屬臣不得干預。鄭長史站在這裡,是不是不合規矩?”
鄭長史笑得愈發溫和:“謝大人說笑。我只是觀禮,不干預。倒是謝大人,一個監天司的人,帶著傷還站在人家擂臺上,這才不合規矩吧?”
這兩人夾槍帶棒,底下人全聽傻了。玄衡卻像沒聽見,慢慢走到灰袍長老面前,低頭看他。
“輸給一個小丫頭,你讓我很失望。”他輕聲說。
灰袍長老渾身發抖,額頭抵著地:“先生,是那女人的魂……她陰我……”
“魂?”玄衡笑了一下,“你連一個死了十幾年的人都怕,還指望你替我看住北崖?”
他伸出竹杖,在灰袍長老後腦輕輕一點。那長老渾身一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軟趴趴地倒在地上。我離得近,看見他瞳孔裡最後一點光滅了。沒流血,沒慘叫,就這麼死透了。
演武場像炸了鍋。有弟子尖叫,有執事要往前衝,又被旁邊人死死拽住。戒律堂堂主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終究沒說出一個字。
玄衡殺了一個內門長老。當眾。沒人敢管。
他像做了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把竹杖在地上頓了頓,轉臉看我:“蘇無衣,你心口那盞燈,還亮嗎?”
我下意識抬手按了按胸口。那火還在。不疼,可燙得慌,像裡面有什麼東西正慢慢甦醒。蘇無歸不在了。可那火一明一滅,應著我的呼吸。
“亮不亮,與你無關。”我啞著嗓子說。
“有關。太有關了。”玄衡走近兩步,“你是蘇家最後一個了。你死了,這山裡的陣就得再等二十年。我等不了。所以我想和你做個交易。”
“你的交易,有人做成過嗎?”
他笑了,笑得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有。你姐姐就做成了。她拿三魂換我一時不殺你。現在我站在這裡,她還留著一口氣在你心口。這交易,不是挺划算?”
我指甲掐進掌心,血從指縫裡往外冒。謝無晏在旁寒聲道:“蘇無衣,別聽他的。”
“我沒聽。”我抬起頭,與玄衡對視。他那隻獨眼深得像口老井,裡面翻湧著些我看不清的東西。
“你的交易,我不做。”我一字一頓,“你殺長老,殺我父親,拿我姐姐煉魂。你這樣的人,沒資格跟我談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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