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滿囤的秤桿子往地上一杵,銅盤“嗡”地響了一聲,像半空中炸了個悶雷。
演武場靜得能聽見雪落進領口的聲兒。那些從雪裡走出來的人慢慢圍攏,不緊不慢,像早就排演過千百遍。有缺了條胳膊的貨郎,有瞎了隻眼的算卦先生,還有個背藥箱的婆子,耳後彆著朵乾枯的野菊。他們身上沒有兵刃,可那戰位一散開,李執事的劍就再沒往前遞。
“陸滿囤。”鄭長史臉上的笑總算收乾淨了,“你一個東宮伙伕,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可知這是仙門重地,私闖者,廢修為是輕的。”
“鄭長史這話重了。”陸滿囤搓了搓手,跟平時在灶房外頭見人時一個模樣,“我是來送菜的。東宮在青雲宗南坡有個別院,太子爺每年避暑用的。這都開春了,不得送些山貨上去?我順路聽說我表妹在打擂臺,就進來瞧瞧。怎麼,看自家人比武也犯法了?”
鄭長史臉色鐵青。誰都聽得出來陸滿囤在鬼扯,可這夥人的身份擺在那兒,他不敢輕易動。暗香閣能在京城地界和東宮周旋十幾年,背後的水有多深,太子比誰都清楚。
李執事還握著劍。他盯著陸滿囤,像在估量什麼。半晌,他低聲說:“陸守拙沒死。”
陸滿囤笑了一聲:“我爹當然沒死。你們東宮燒了暗香閣三回,回回說把他埋了。埋誰了?”
氣氛驟然更冷。一個青雲宗執事當眾與東宮對峙,一個東宮伙伕帶著一群“販夫走卒”堵了演武場。這場大比早就不叫大比了,叫拆臺。
玄衡從頭到尾沒說話。他站在場邊,那隻獨眼半合著,像在聽什麼極遠極遠的聲音。可我知道,他整個人都是繃著的。竹杖底端陷進青磚裡,入地三分。
“今天這人,我們得帶走。”陸滿囤往前一步,衝臺上的我抬了抬下巴,“這丫頭是陸家表親。陸守拙沒死。這話夠不夠分量?”
鄭長史陰沉著臉沒接話。戒律堂堂主想開口,被玄衡一個極細微的手勢止住了。
“夠。”玄衡睜開眼,聲音比方才又啞了幾分,像嗓子眼裡塞了雪,“暗香閣要保的人,青雲宗可以放。可有一樁,她傷我內門執事,這筆賬,不能就這麼算了。”
陸滿囤“嘖”了聲:“你想怎麼算?要不咱倆現在比劃比劃?我一個廚子,會的不多,就掂個勺。你一個長老,會翻天。我這是拿勺子捅天,輸了不丟人,贏了可就是大熱鬧。”
場邊有人沒憋住,低低笑出了聲。那笑聲像會傳,一個接一個,連內門弟子都有人別過臉去。玄衡臉色不辨喜怒,只把竹杖從地裡拔出來,在雪上頓了頓:“好一張嘴。陸守拙當年也是靠嘴保命。你倒是像他。”
“承蒙誇獎。”陸滿囤笑眯眯的。
我站在臺上,血把半條胳膊都染紅了,可心裡比什麼時候都清亮。陸滿囤不是來逞能的。他敢帶人上山,就說明謝無晏早和暗香閣通了氣。這場局走到現在,雙方的人都攤到明面上了。
“蘇無衣。”玄衡忽然叫我。我沒應。
“大比還沒完。三日封山令也沒撤。你今日可以走,可三日後,宗門大比最後一輪,你若不來,毒宗餘孽的罪名,老朽可就不替你說情了。”他說話時,那隻獨眼直勾勾看著我,“你來,賭命。你不來,罪名坐實。暗香閣能護你一時,能護你一世?”
陸滿囤收了笑,回頭看我。他眼裡有東西沉下去,像在等我自己拿主意。
我站直了。左肩的傷口被風一吹,冷得發木。我把短刃插回後腰,又抹了把嘴角的血:“三日後,我自己來。不用誰護。”
陸滿囤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他轉回去,把秤桿往肩上一搭:“行。那三日後,我再上山給你送菜。”
他帶著人轉身往外走。那些打扮各異的人像來時一樣,悄沒聲地散進雪裡,沒一會兒就沒了影。只有陸滿囤的背影在雪幕裡晃,那把黑鐵秤在他肩上一下一下地顛著,像個不會寫字的賬房,心裡卻記著千筆賬。
鄭長史鐵青著臉,帶人走了。戒律堂的人開始清場。謝無晏穿過人群,扶住我往下走。我沒讓他扶。
“你早就安排好了。”我低聲說。
“陸滿囤本來就在暗香閣。只是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上山。”謝無晏說。
“我上了這擂臺,就下不去了。”我望著玄衡遠去的背影,那老頭走得很慢,像隨時會被風颳倒,可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三日後,我拿他的血洗這塊地。”
謝無晏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他把我交給陸晚棠,自己朝韓執事那邊走去。天色暗下來,雪越下越厚。演武場的地上,那些血印子被一層層蓋住,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我知道,今晚山裡的每一扇門後,都有人在磨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