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屋裡的炭盆不知誰給生上了,暖烘烘的,窗紙上映著雪光,天還沒全黑。陸晚棠坐在桌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手邊放著一碗涼透了的藥。我動了下胳膊,左肩像被人卸了又裝回去,疼得我倒吸一口氣。
她猛地驚醒,看我睜了眼,眼圈先紅了:“你可算醒了。沈知微給你清創的時候,說你這條胳膊差半寸就廢了。”
我撐著坐起來。心口那火還在,但比在場上時溫順多了,像團被雪捂住的炭。我抬手按了按,竟不覺得燙,反而有些發暖。
“謝無晏呢?”
“和陸滿囤在後山林子裡。暗香閣的人在佈置退路。他說今晚不管外面鬧成什麼樣,你都不許出門。”陸晚棠把藥端過來,又加了句,“韓執事去長老會聽訊息了。你昏了一天一夜,宗裡可沒消停。”
我接過藥碗喝了一口,苦得舌頭髮麻:“出什麼事了?”
“玄衡把你大比上的事報了上去,說你是毒宗餘孽,要求取消你的名次,三日後直接進‘誅邪臺’,不死不休。”陸晚棠的聲音壓得很低,“可也有幾個長老沒點頭。說你那天使的是外門正路,沒半點毒宗招式。兩邊吵得不可開交。”
我扯了扯嘴角。毒宗禁術?那李執事自己先使的陰路子,倒反過來咬我。玄衡這手玩得陰,把水攪渾,再從中取事。
“還有更壞的。”陸晚棠猶豫了一下,“謝如真被內門的人堵在監天司駐處門口罵了一下午,說她是從北崖出來的邪物,就是她把山裡的髒東西引進宗的。阿木帶人攔著,差點動刀。”
我放下藥碗,翻身下地。陸晚棠要攔,被我撥開:“我這條命,一半是她從冰裡帶出來的。她不能白受這個氣。”
陸晚棠知道攔不住,抓了件厚袍子往我身上一裹:“我跟你去。但你得應我,能不說話就別說話。你現在是靶子。”
我們出門時,天已經黑透了。監天司在宗內的駐處在內門西邊,原是座舊藥樓,謝無晏來了之後便佔著當臨時衙門。我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阿木蹲在臺階上,手裡的柴刀撐著地,臉上有三道血印子。幾個內門弟子站在階下,指著藥樓罵得正凶,什麼“妖女”“邪祟”“滾出青雲宗”。
謝如真站在門裡,披著件極不合身的舊斗篷。她沒回嘴,臉色白得和雪一樣,可背挺得很直。我走近,那幾個弟子見了我,聲更高了:“看啊!毒宗餘孽也來了!你們倒是湊一塊了!”
我沒理會,走到階上,轉身看他們。天黑雪冷,他們罵得臉紅脖子粗,嘴裡噴著白氣,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山貓。
“這藥樓裡住的是監天司的人。監天司的令牌就掛在門上。你們敢砸嗎?”我聲音不大,“不敢砸,就回去。大雪天的,傷風了可沒人給你們煎藥。”
領頭的那個臉漲成豬肝色:“蘇無衣,別以為暗香閣給你撐腰就了不起!你是青雲宗的弟子!是妖是人,你心裡沒數嗎?”
“我心裡有數。”我盯著他,“你不是今天才認識我。我跟內門地窖的事沒關係。但你要再罵她一句,我就跟你有點關係了。”
那領頭的被噎住,還要再鬧,阿木站起來,柴刀在雪裡一劃,拉出條極長的線:“過線者,按襲擊監天司論。”
幾個弟子到底不敢越線,罵罵咧咧地散了。我走進藥樓。謝如真沒說話,只把我往炭盆邊帶。她手指冰涼,可動作很穩。
“我不該讓你站出去的。”她說。
“我不站出去,他們能鬧到後半夜。”我在炭盆邊坐下,烤了烤手,“我昏了一天,你這邊還有什麼動靜?”
謝如真從袖中取出一張極薄的紙,攤在燈下。是青雲宗內門的地形圖,有幾處被硃砂圈了。她指著其中一處:“這是演武場。玄衡今天讓人在場上重鋪地磚。說是大比損壞,要修繕。可新磚下面,埋了這個。”
她指尖點著另一個小圖。我湊近看,是新磚壓著的符紋。那符紋我見過,在指環內壁,《萬毒經》殘頁上也有。是引地氣用的。演武場下面,有東西。
“他要把最後一輪的場子,變成祭壇的入口。”謝如真說,“你們在場上打生打死,血滲下去,地氣就動起來。到時候不用鑰匙,地宮自己開。”
我聽完,後頸一陣陣發冷。燈下黑。玄衡把祭壇入口就設在全宗人都看得見的地方。天天從上面走,沒人知道腳底下埋著什麼。
“這事得告訴謝無晏。”我站起來。
“他知道了。”謝如真說,“所以他才同意你三日後上場。他說,與其滿山找入口,不如等玄衡自己把門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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