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我誰也沒叫，自己出了門。
外頭雪小了些，風從北崖方向一陣陣壓過來，帶著股若有若無的腥氣。我繞開正路上那些巡夜的眼線，從小道摸到演武場西側。白日里被踩得爛糟糟的雪已經重新凍硬，腳踩上去“咔嚓”響，像走在層碎瓷片上。
演武場空蕩蕩的。擂臺邊的旗杆上還掛著幾盞沒滅的燈籠，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把場中央新鋪的地磚照得忽明忽暗。我蹲下來，掌心懸在磚面上，沒敢實按。隔了半寸，還是能覺到一股極細的暖意從地底往上頂，像有什麼活物在磚下慢慢呼氣。
我掏出沈知微給的藥粉，在指間捻了點，輕輕彈在磚縫上。粉末落下去，像滴進油鍋的水，眨眼就成了幾縷青煙。我心頭一沉。這煙色青中帶黑，說明地底有陣，而且已經動了。
“你白天剛捱了劍，夜裡就出來掀人老底。”身後忽然有人說。
我反手就去摸短刃，身子還沒轉利索，那人已經到了我三步外。是沈知微。她換了身灰白短打，頭髮用布條束著，手裡提了盞極小的藥燈，火苗只有豆大，可那光照得她臉半明半暗。
“你不也沒睡。”我直起身。
“我不一樣。我本來就住藥樓。夜裡巡藥，名正言順。”她走到我旁邊，也蹲下看了看那些新磚，還用指甲在磚面上颳了刮，“這些磚不是山上燒的。是北崖底下的河泥磚。玄衡讓人趁夜裡運上來的。這種磚吸過地氣，鋪在陣眼上，等於給陣加了一層皮。”
“你早就知道。”我看著她。
她沒否認，只把藥燈靠近地面。那豆大的火苗忽然變成了青藍色，像被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沈知微立刻把燈移開，站到三步外才說話：“我今天來找你，不是幫你拆陣。是跟你說一聲，若三日後你輸了，這陣會吞掉場上一半的人。包括我。所以你別輸。”
我笑了一聲：“你這人倒怪。想活命，還不敢明著站隊。”
“我師父死前說，在青雲宗要想活得久，站隊別站太早。”她說話時低著頭，鞋尖在雪地上畫了個極小的圈，“可我這回站晚了。”
我看著她腳尖。那雪地上分明畫著個蛇形圖樣，和暗香閣的標記極像，只是尾巴處多了個叉。我猛地抬頭看她。
“你到底是誰的人？”
“我誰的人都不是。”沈知微吹熄了藥燈，“但陸守拙當年救過我。他讓我在宗裡找個機會，把一句話帶給你。”
我沒說話。
“他說，你娘從沒怪過你爹。你爹也沒想過拿你換誰的命。他們就是走到了那一步，回不了頭。你要怨，就怨這個世道，別怨你自個兒。”她說完，轉身要走。
“等等。”我上前一步，“陸守拙人呢？他是不是也在這山裡？”
沈知微沒回頭。風把她的布條吹散，黑髮在雪裡揚起來，像面極薄的旗。
“他在不在，三日後你自然知道。”她走了，步子很輕，像踩在霧上。雪地上只留下那半個蛇形，被風一抹，漸漸淺了。
我獨自站在演武場中央，心口那團火又跳起來。這次不燙，是暖。像小時候灶房滅了火，有人往灶眼裡吹了口氣。我慢慢蹲下，把那隻受傷的左手按在冰涼的磚面上。地底那股氣還在，可它碰到我掌心時，竟像怕了，往兩邊繞開。
我閉上眼，試著把心思放空。耳邊有風，有遠處老樹的枝子相互抽打，還有極輕極輕的“沙沙”聲，像雪底下有什麼在翻。接著，那“沙沙”聲裡混進了人的呼吸。很淺，帶著點喘，像走累了的人在歇腳。
我猛地睜眼。一個人站在演武場東邊，靠著一根旗杆。灰袍，白頭髮，右眼窩裡塞著團黑布。是玄衡。他像路過的老農，遠遠地朝我招了招手。
“大半夜不睡，來看我鋪的磚？”他聲音不大，可在空蕩蕩的場子上格外清楚。
我站起來，沒退。風從我們之間穿過，捲起一片雪沫。我這才看見，他腳邊那幾塊磚的顏色比別處更深，像從地裡剛挖出來的陳血。
“你每天晚上都來。”我忽然說。
他笑了：“年紀大了，睡不著。出來踩踩磚，踏實。”
我盯著他。這老東西分明是在地氣最盛的時候過來加陰。他一個人在這裡站上半刻，等於往陣眼裡又添了把火。他方才沒看見我？不，他早看見我了。只是沒拆穿。這比直接動手更讓人後脊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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