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西跨院時，謝無晏屋裡的燈還亮著。
門半掩著，他坐在桌前擦那柄軟劍。左臂的傷已經重新上了藥，綁得比之前齊整。他抬頭看見我，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又鬆開。
“去見玄衡了？”他問。
“是他找的我。”我關了門，把炭盆往他那邊踢了踢，“他在演武場做了個陣。那陣能認主。三日後我站上去，地氣會先吃我。”
謝無晏擦劍的手停了，劍身映著燈，像道極亮的水波：“你信了？”
“我摸了那磚。地底有氣，確實是活陣。沈知微也來看過，說北崖河泥磚墊在下面，等於給陣蓋了層皮。”我坐下，自己倒了杯冷水灌下去，“玄衡每晚都去踩場。他不光佈陣，還用人氣餵它。真邪到家了。”
謝無晏把劍慢慢纏回腰間，沉吟了半晌：“我派人把演武場圈起來。三天，夠不夠把下面的東西挖出來？”
“不夠。陣已經和地氣連上了，硬挖只會提前爆。玄衡巴不得我們這麼幹。”我看著他，“這陣專吃活人血。大比一開，場上見血，它自己會醒。玄衡要我做的，是站在陣眼上，用我這條命當最後那根引線。”
他沉默著，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不重，像在給什麼念頭打拍子：“你越強，陣吃得越香。可你不去，陣也要吃別人。你去了，至少能把它往自己身上引。你打算怎麼做？”
“我還沒想好。”我實話實說，“可有一樁。玄衡說，我心口那盞燈太亮，我姐姐會藉著我的身子活過來。這話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謝無晏目光落在我胸口一瞬，又移開：“蘇無歸的魂，確實沒散乾淨。謝如真說過，她折三魂，是替你擋了殺劫。她現在能寄的地方，只有你。”
我沉默了。心口那團火像聽見我們說話，輕輕跳了一下，像認了。我忽然有些喘不過氣，像有個人擠在我肋骨後面，正慢慢騰出地方。
“如果她真活過來，我還是我嗎？”我低聲問。
“你還是你。”謝無晏說，“她走前留的話，不是要佔你身子。她是怕你一個人撐不住。她在你心口點燈，不是奪舍，是給你留口氣。”
我看著他，沒說話。這大概是他能說出口的最軟的話了。我們之間從沒有過這樣安靜的時候。外頭的風拍著窗紙，炭火偶爾“啪”一聲，炸出幾粒火星。
“明日我要回京城。”謝無晏忽然道，“鄭長史把大比的事遞進了東宮。太子已經動了殺心。我得去攔一道。”
“你這時候走，玄衡會動你姐姐。”
“所以我把她送進暗香閣在山下的藏身點。陸滿囤親自守。”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把個極小的木哨放在我手裡，“若有變故，吹它。最遲半日，我必回。”
我握著木哨，沒做聲。
“我不在宗裡時，你別再一個人去演武場。”他說。
“我得練。陣不等人。”
“練可以。”他頓了一下，從腰間解下那柄軟劍，放在我手上，“這劍認主。你用得動就用，用不動就掛屋裡辟邪。比你那幾根針強。”
劍極輕，可接到手裡卻像接了條活蛇，冷氣直往虎口鑽。我手腕一翻，劍身彈開，在燈下抖出一片銀光。謝無晏眼睛微亮，像沒料到我握得住。
“謝了。”我把劍收好。
他走後，我坐在炭盆邊，把衣裳脫了半邊。左肩的傷口已經收口，只是周圍多了圈淡青色的細紋，像從皮肉裡透出來的。我對著燈細看，那紋路不是傷，是字。極小的字，排成半圈。我認了半天，認出來四個：“以毒養身”。
這是我姐的字跡。我見過。
她死後把三魂折了，留下的這口氣裡，還藏著話。以毒養身，是說給我聽的。我的毒宗修為一直被洗心丸壓著，經脈半通不通。可眼下這四字，像把鑰匙。
我盤膝坐好，把指環重新戴上，讓寒氣慢慢從手腕入脈。這回我刻意引它往心口去。那團火碰著寒氣，竟不滅，反而像油遇了火，“轟”地旺起來。我痛得弓起背，汗珠子從額角往下滾。可那些青紋也跟著發亮，像在替我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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