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衡那雙獨眼定定地看著我,像要從我臉上剜下塊肉來。
堂前香火氣重,滿場人的呼吸都壓著,怕出個大聲。我站在他五步外,肩背繃得死緊,可面上不帶怕。這種時候誰先眨眼,誰就輸了半條命。
“蘇姑娘好眼力。”玄衡開口,聲音不大,可誰都聽得清,“老朽這眼睛,確實不是北崖除祟沒的。是被人用冰片扎瞎的。那冰片裡封著你姐姐的命線。你要不要我說說,那人是誰?”
我後牙一緊。這老東西好毒。他既沒否認,又把火燒回我身上。我若說那人是我,等於認了與蘇無歸有染;我若不說,他接下來就會拿出“證據”,把北崖的事全糊到我頭上。
“長老說被人扎瞎,那這人能近您身,本事不小。”我笑,“我怎麼覺著,您這眼睛不是被扎的,是被底下爬上來的東西摳走的?北崖紅霧裡那東西,可最認您的血。”
他笑容一絲未變,可握著竹杖的手指收緊了兩分。戒律堂堂主在旁邊看得臉發青,其他幾個長老面色各異。有人皺眉,有人看向玄衡,像頭一回聽說北崖紅霧裡有東西。
“蘇無衣!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玄衡長老入宗四十年,德高望重,哪輪到你一個黃毛丫頭說三道四!”那灰袍長老厲喝。他先前被玄衡當眾點死,這又冒出來一個,看服色是內門執法堂的人。
“德高望重?”我轉頭看他,“您跟他熟嗎?他住哪,平時吃什麼,夜裡睡不睡?德高望重的人,養一屋子紙人做什麼?紙人夜裡出來咬誰?”
那人漲紅了臉,還想吼,被旁邊一個年長些的長老按住。那長老胡子花白,一直半閉著眼,這會兒忽然開口:“蘇無衣,你說玄衡養紙人,有證據嗎?”
“有。”我從懷裡摸出半截被腐骨散燒焦的紙人殘片,往前一遞,“這是北崖山洞裡撿的。紙人背面寫著他的生辰八字,指腹處沾過鎖靈散。鎖靈散在青雲宗只有內門藥庫第三層有存。玄衡長老,你種藥可種得真夠雜的。”
那花白鬍子接過殘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臉色一點點沉下去。他轉臉看玄衡:“這紙人上的字,是你寫的?”
玄衡嘆了口氣,像被不懂事的孩子冤枉了似的:“陳長老,這紙人誰都做得出來。老朽的字,內門不少弟子都臨過。這也能算證據?”
“那這個呢?”我拿出那半片觀音底座,當眾舉高。晨光打在黑紅石面上,“上面刻著‘天玄甲子,蘇氏長女’。這是我姐姐的生辰八字。這物件是從你藥圃下面的白僵坑裡挖出來的。你總不會說,這也是我刻的?”
滿場譁然。那陳長老接過觀音底座,與紙人並排擺在掌心,眉頭越擰越緊。他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年輕峰主也湊過來看,臉色發白,抬頭死死盯住玄衡。
玄衡不笑了。他那隻獨眼閉上,像在養神,又像在聽。片刻後,他重新睜眼,慢聲道:“原來你趁老朽不在,把北崖地穴裡的邪物也帶出來了。這觀音像裂了,誰打碎的?打碎邪物的人,最該說清楚。”
他倒打一耙。我打得碎觀音,就說明我下過北崖,和邪物交過手。我若不認,等於手上這半片底座來路不明。這老東西算準了我會拿出來。
“我打碎的。”我說得極乾脆,“不止打碎觀音,還從裡面放出了個人。那人現在就在監天司手裡。您再敢多問一句,我就請監天司把人和東西都抬到祖師堂來,讓全宗的人看看,您這四十年在青雲宗下頭養了什麼。”
玄衡的獨眼微微眯起,像終於被我逼得動了真怒。他往前邁了一步。竹杖點地,那聲音不重,可震得我腳底發麻。我咬緊牙關沒退。
“蘇無衣。”他叫我的名字,每個字都像含著一口陳年血,“你今日敢站在這,不錯。可你若是知道,你腳下踩的這條石階,是用你孃的嫁妝鋪的,你還能站得這麼穩嗎?”
我腦子裡“嗡”地一下。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我已低頭看向腳下。青石階乾乾淨淨,雪水滲進縫裡,發出很淡很淡的光。那光從地底往上透,一點點繞到我鞋邊,像在試探。
“這階不是石頭的。”玄衡笑了,“是寒羊洞裡的骨灰磚。你孃的骨頭,你姐姐的肉,和著河泥燒成。我親手鋪的。你每踩一下,她們就疼一下。疼了十幾年,都疼習慣了。”
我渾身像被浸進冰水裡,又像被架在火上烤。我聽見自己牙齒在響。陸晚棠從人群裡擠出來,一把拽住我,在我耳邊連聲說:“別聽他的!他就是要你在這兒發瘋!”
我沒瘋。我反而笑了。那笑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幹又澀。
“你鋪的時候,我娘還沒死透吧?”我盯著玄衡,“所以你才總去那石室。她不是出不來,是她不想出來。你拿她最怕的東西砌在外頭,讓她連死都閉不上眼。”
玄衡的笑容終於冷了下去。
陳長老忽然重重拍了下供桌,震得香爐都跳了:“夠了!今日清罪會暫休。玄衡長老,蘇無衣,你二人三日後大比再當眾了斷。若誰再敢私下相鬥,門規不赦!”
他說完拂袖而去。人群嗡嗡著散開。我站在原地,直到被陸晚棠半拖半拽拉走。可我知道,玄衡也在看我。從散開的人縫裡,那隻獨眼一直粘在我背上,像條黑線,拽不斷。
出了祖師堂,我沒回西跨院。我往演武場走。陸晚棠拉不住,只能跟著。雪又下起來,把滿山的腳印都蓋了。我走到場中央,蹲下,把手掌貼上那些新磚。地底有氣,從掌心往裡鑽,像有人隔著土摸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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