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演武場站到後半夜。
雪把肩頭都染白了，才收回手。掌心燙得發紅，皮肉像被什麼從裡面頂了一陣，鼓脹得厲害。我藉著燈籠的光看，掌心那圈痂又裂了，滲出的血滲進磚縫裡，竟冒出極細的氣泡，像地底有張嘴在慢慢吮。
陸晚棠早凍得受不了，在遠處跺腳，又不敢催我。等我走回她身邊，她一把抓過我手，看見那掌心的口子，臉色難看得不行：“你不要命了？這也敢試？”
“它吃我的血。”我由著她拿布條給我纏，聲音放得極低，“但吃得慢。這說明它既想吞我，又不敢一口吞。只要我一點點喂，就能摸清它根在哪。”
陸晚棠擰眉：“你也不怕喂多了喂出個祖宗來。”
我扯了扯嘴角。怕，當然怕。可玄衡說得明白，這陣認主。它每吃我一口血，就和我多一層牽連。三日後我站上去，誰吞誰還不一定。
回了西跨院，我把自己關在屋裡，盤腿坐在榻上，按照心口那四個字“以毒養身”繼續行氣。指環裡的寒氣越轉越快，和心口的火攪在一起，冷熱交攻，像兩條蛇在經脈裡互相撕咬。我疼得眼前發花，可每一次熬過去，身上就輕快一分。到最後連左肩那道劍傷也只剩淺淺一道紅印，像被新肉從裡頭頂平了。
天快亮時，沈知微從後窗翻進來。她像只貓，落地沒響。我睜眼看她，她也不說話，扔了個布包在我腿上。
“什麼東西？”我問。
“你自己看。”她靠在窗邊，臉上滿是疲色。
我開啟布包。裡面是一小沓泛黃的紙片，邊角焦黑，像是從火裡搶出來的。上面有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血糊了。我翻了幾頁，認出是我爹的筆跡。這竟然是父親手稿的一部分。和東宮檔案庫那一批能接上。
“哪兒來的？”我聲音有些抖。
“北崖舊棧道下面有個獵戶搭的破棚子。謝無晏的人搜山時翻出來的。手稿被撕成了三份，東宮得了上卷，玄衡藏著中卷，這一小沓是下卷的殘頁，不知怎麼落在那兒。阿木讓我帶給你。”沈知微攏了攏頭髮，“你看吧，我走。天亮前屋裡不能有第三人。”
她走後，我挑亮油燈，一頁頁讀。父親的字比信裡潦草，有些地方像是用指甲劃上去的。他寫毒宗祭壇的結構，寫玄衡如何以活人骨血煉器，也寫我娘。寫她在寒羊洞下受苦，自己在外頭裝死藏身，夜夜隔著山壁聽她咳嗽。有一段被火燎得只餘半行，我反反覆覆讀了許多遍，才拼出來：“吾女若見，勿信玄衡，亦勿恨汝母。她為汝等，已舍……”
後面沒了。
我坐在燈前，心裡像被什麼慢慢絞緊。我娘不是一個人死的。她在這山裡熬了十幾年。我爹就在外頭。他救不了她。那種近在咫尺又碰不得的滋味，比死還難。我從前怨他，現在不了。現在我只想把他沒做完的事做完。
三天像被人捏著脖子往前走。
第三天夜裡，我做足了準備。銀針重新淬毒，毒筋線換新，短刃磨快，謝無晏的軟劍纏在腰間。我像個馬上要出嫁的新娘，把能穿的都穿上了。天沒亮，謝無晏還沒回來。陸晚棠急得在門口轉圈，韓執事來過兩趟，說城裡的東宮兵馬沒動，可山下幾個路口全被堵了。大比的訊息像長了腿，連外頭的散修都往青雲宗趕。
我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氣。雪在夜裡亮堂堂的，像滿山都點了燈。我抬頭看天，黑雲很厚，只北邊裂開一條極窄的口子，露出幾顆極遠的星。那星子冷得不像話，像死人的眼睛。
“無衣。”陸晚棠叫了我一聲，上前替我把歪掉的衣領整了整，“別死。”
“你也是。”我握住她的手，緊了緊。
演武場在天亮前已經坐滿了人。東宮的人在東南角，暗香閣的人混在散修裡。監天司的旗子插在正西。我走上臺時，滿場忽然靜了。風從北崖方向吹來，帶著雪和腥氣。李執事沒出現。站在我對面的是個我沒想到的人。
陸晚棠。
不，不是她。
那人穿著她的衣裳，梳著她的髮式，連站姿都一模一樣。可我知道那不是她。因為“她”衝我笑了一下，那笑太靜，太冷，像冰面下的水光。
“蘇無衣。”她開口，聲音和陸晚棠如出一轍，“你朋友在下面看著呢。你要是不認真打，她就替你死。”
我全身的血都衝到了頭頂。我轉頭往臺下看。果然，陸晚棠被綁在西邊旗杆下，嘴被封著，眼睛睜得極大，拼命朝我搖頭。
“你是什麼東西？”我盯著臺上那假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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