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衡把竹杖往地上一插。
那杖底入磚三寸,像扎進了活物的脊樑。整個演武場輕輕一顫,我腳心像被地底什麼東西舔了一下,麻得小腿一緊。磚縫裡有極淡的紅光浮起來,一絲一絲地,從滿場新鋪的地面往上冒。看臺上有人驚叫,有人起身要跑,可四面的東宮甲士已經把退路全堵了。暗香閣的人也在動,被幾個內門執事有意無意地擋住。這局成了。我就是最後那根釘。
“大比最後一場,蘇無衣對玄衡長老。無規則。”戒律堂堂主的聲音在風裡發乾,“勝者,據青雲宗內門。”事到如今他還要讓這出戲看上去名正言順。
我站著沒動。玄衡也沒動。我們之間那幾塊地磚紅得像要滴血。他先開口:“我原以為你會逃。”
“逃了也是你的陣。不如站上來,看看誰先燒死。”我目光落在竹杖上,嘴裡應著,心裡把《萬毒經》裡的陣理飛速過了一遍。
玄衡搖頭,像在惋惜。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下,虛虛一按。我腳底紅光暴漲,像有張嘴要從磚下鑽出來。我往後急退三步,腳尖剛離地,原先站的那塊磚竟“啪”地裂了,裡頭竄出團黑氣。
黑氣不散,聚成一隻手的模樣,朝我腳踝抓來。我軟劍橫掃,劍光切過那黑手,斷了三根手指。可手指落地還在蠕動,像泥鰍。我抬腳踩碎幾塊磚,借力翻過那團黑氣,直取玄衡。
他不懂。等我劍尖到了跟前,竹杖自己從土裡彈起,“當”地架住了軟劍。力道大得我虎口發麻。那竹杖通體透紅,像被地火燒透了。玄衡單手握杖,微一送力,我整個人連退數步,鞋底在磚上磨出兩道焦痕。
“這劍不錯。謝無晏的東西。”他笑,“可惜認主不深,你使不出三分。”
我不回嘴,把軟劍交左手,右手摸出三根銀針,手腕連甩。三針分別射他咽喉、心口、膝眼。玄衡竹杖一旋,像風車似的,三根針全被磕飛。他趁我換氣欺身上來,杖尾點向我心口。
我偏身。杖尾擦著肋骨過去,火辣辣一溜。我趁機從他左腋下鑽過去,反手劍柄砸他後腦。他後腦像長了眼睛,脖子一低,杖身回掃。我躲不及,左肩捱了一下,痛得眼前發黑。人也被打飛出去,摔在場上。
看臺上陸晚棠喊得嗓子全啞了。謝如真不知從哪衝出來,被阿木死死抱住。我趴在地上,嘴裡全是血。玄衡慢慢走來,腳步踩在紅磚上,每一步都讓地底的光更盛一分。
“你的血,把陣喂得很好。”他站在我面前,“再流點。越多越好。等這地磚全紅,你就不用再撐了。”
我撐著劍站起來。身體的疼像被心口那團火吞了,反倒生出一股邪勁。我忽然不想躲了。他說的沒錯,這陣已經認了我。哪怕是被迫認的,我也能反過來用。
“你教我的,真靠人氣。”我笑,血從嘴角流下來,“那我現在就告訴你,什麼叫以毒養身。”
我把軟劍扎進腳前紅磚,單膝跪地,右手按在磚面上。心口那火猛衝而出,從我掌心貫入地底。指環同時大亮,寒氣順著右臂跟進。一熱一冷像兩把刀,一裡一外,絞進陣心。
磚面像被煮沸了,紅光變成紫紅色,沿著磚縫往外炸開。玄衡臉色驟變,抬杖要打斷我。我猛地抬頭,另一隻手抓住他的竹杖。灼熱的杖身燙得我皮肉“嗤”一聲響,我疼得渾身發抖,可手沒松。
“你瘋了!”他低吼。
“你怕了。”我笑著,把心口最後一股火也壓了進去。
地底傳來一聲極深的悶響,像有扇埋了千年的門從下面被推開了。整座演武場開始塌。磚塊四散飛起,場邊旗杆接連倒折。人群大亂,東宮甲士也顧不得攔人,四處逃命。玄衡想抽杖,可那杖像生了根,怎麼拔都拔不動。
“你幹了什麼!”他獨眼圓睜,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我不認識的東西。是懼。
“開門。”我啞聲說,“你不是要祭壇嗎?我替你開。門開了,裡面有什麼,你比我清楚。”
玄衡猛地鬆手,往後急退。那竹杖在我掌中碎成數段,每一段都黑如焦炭。我握著一截斷杖站起來。腳下的地磚已經全裂了,紫紅色的光從地底衝出,把整片雪地映得如同白晝。一個巨大的洞口在演武場中央塌開,深不見底,風從裡面往外吹,帶著陳年藥渣和腐骨的氣味。
滿山鐘聲狂鳴。
玄衡站在洞邊,白髮亂舞。他看著我,又看著那洞口,忽然大笑起來。那笑聲又瘋又響,像要把嗓子撕裂。
“你打開了!你終於打開了!蘇無衣!你比你娘強!你可知道,這下面就是你蘇家的祭壇!你打開了它,就別想再合上!”
我一步步走到洞口,風從下往上吹得我幾乎站不穩。我低頭看,黑不見底。可我有種感覺,下面有東西也在抬頭看我。就在這時候,身後伸來一隻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回頭。謝無晏站在我身側,滿身風雪,氣喘不止。他的手臂還吊著,可另一隻手像鐵箍似的攥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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