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往下三十步，石階就沒了。
不是斷了，是被什麼從底下頂碎了。碎石頭犬牙似的支稜著，我腳下一滑，整個人往下墜。謝無晏從後面撈住我的腰，兩人一起摔進條窄道里，又滑了十幾步才停下。身下是溼冷的石板，空氣裡那股味濃得化不開，像陳年藥渣爛透了又混著骨灰。我趴在地上乾嘔，肋間傷處被一撞，疼得眼前發黑。
“能起來嗎？”謝無晏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很低，像從水底傳上來的。
我撐著地慢慢坐起來。周圍黑得發稠，只有洞口方向透下來一點紫紅的光，像天破了個口子。我摸出夜明粉灑在掌心，淡青色的光暈起來，照見四面石壁。壁上鑿滿了凹槽，和我娘石室裡的如出一轍。可這裡更大，更深。那些凹槽一路往地底延伸，像無數雙閉著的眼睛。
“這是祭壇外圍。”我壓低嗓子，“我爹手稿裡提過。毒宗祭壇不供神，供的是‘地母’。每一條槽都是一個位子。活人坐進去，血從槽裡流走，匯到最下面的壇心。”
謝無晏沒說話，只把我的手抓過去，往我掌心又覆了層藥粉。他的手抖了一下。是冷的。我們兩個都冷。這地底像有股子陰氣從深處往外抽，專抽活人的熱氣。
“玄衡這些年，把這兒當豬圈用。”我站起來，沿著石壁往深處走。每走一段，就能看見幾個凹槽裡有東西。灰白色的，蜷縮著，像人形，又像被掏空了的殼。謝無晏用劍鞘撥了一個，那東西散了，揚起一片極細的灰。
“別碰。”他把我往後拉，“這些是沒成形的。底下的，可能還活著。”
我心頭一緊。活著，比死的還麻煩。謝無晏說的沒錯。走了不到百步，前面忽然有了動靜。極輕的“咯咯”聲，像有人在用指甲抓地面。我停步。夜明粉的光照不了太遠，可我還是看見了。一個凹槽裡，伸出半隻手。
那手還能動。
我走過去。那是個女人，瘦得只剩骨架，半邊身子被灰白色的絲狀物裹著，像被巨型蜘蛛纏過。她聽見有人來，慢慢抬起臉。臉上沒肉，眼窩深陷，可那眼睛是活的，亮得嚇人。
“蘇……”她張嘴，嗓子像破鑼，“蘇無衣……”
我猛地蹲下：“你認得我？”
“你不像你娘……”她盯著我，像要把我生吞下去，“你下來幹什麼？這地方要人填的。你一個人，不夠填。”
我這才看見，她身下的凹槽裡，有暗紅色的液體在緩緩流動。不是血，像被地氣催化後的東西。她的下半身已經和那槽子長在一起了。不是困住，是“餵養”。這裡的人不是死了，是被抽成了這模樣。
“你是誰？”謝無晏上前一步，軟劍橫在她面前。
“我是青雲宗的人。叫沈青。沈知微的師姐。”她說話時，牙齒在打顫，“進去就出不去了。這地方，活人進來，早晚成槽裡的泥。你們不該來。”
沈知微的師姐。我腦子裡飛快轉著。沈知微說過，她師父死了。她這個師姐，一直對外說是在外遊歷。原來被玄衡塞到了這裡。
“你還知道什麼？”我湊近她，不敢碰，“祭壇裡面，現在還有誰在？”
沈青忽然笑了，笑得像哭：“你們進來前，玄衡他……他隔幾天就往裡面送一個。你們來之前，他剛送了個和尚下去。那和尚會念經。念得我頭疼。”
我心頭一沉。玄衡獻祭活人已經這麼多年。這滿壁的凹槽，全是他的血罐子。
“我帶你出去。”我伸手要拉她。
她猛地縮回去，臉上的皮都扯緊了：“出不去！我們的血已經餵給這地方了。你把我們搬出去，它們會跟著你，吸你的血。這下面，牆是活的。”
謝無晏忽然抱住我往後一滾。我剛才站的位置，石壁上極快地伸出一根灰白鬚子，像舌頭似的舔過去。若再慢半息，那東西就纏上我腳腕了。
沈青在凹槽裡拼命搖頭：“走！往前走！別管我！門口還能退，等會兒月亮一被雲遮住，門就合了！”
我抬頭。洞口那點紫光果然在變淡，像被從天上一點點抹去。我顧不上別的，拽住謝無晏就往深處跑。沈青在身後笑，笑得比哭還慘：“跑什麼？往裡跑才是活的！外邊？外邊全是來抓你們的！那老東西不會讓你們輕易出去！”
她沒說錯。我們剛跑過一段窄廊，身後就傳來石塊挪動的聲音，沉悶、緩慢，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關門。接著，兩側石壁裡開始往外滲水。紅色的。黏的。滴在地上，會自己往低處聚。
“這地宮要合了。”謝無晏抬頭看了眼洞頂，“它認識你的血。你走到哪，哪就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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