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從四面八方擠過來。那些凹槽裡的殼子像被人撓了腳心,一個接一個地笑。聲音又啞又尖,在窄道里撞來撞去。我腳步沒停,可後脖頸像被人貼了塊冰。
“別回頭。”謝無晏低聲說。
我本就沒打算回頭。前方那點冷香像條線,越往裡走越清晰。可走著走著,我覺出不對了。那香裡摻了東西。極淡的腥,像血從石縫裡蒸出來的氣。
“這味道會變。”我壓著嗓子,“剛進來時是我娘身上的。現在……像這地方在學她。”
謝無晏沒應聲。他忽然拽住我後領,往後一帶。我踉蹌兩步,抬眼。前面窄道到頭了,豁然一片極闊的洞窟。洞窟中央塌著個大坑,坑裡全是暗紅色的水。水面沒有一絲波紋,亮得古怪,像一整塊活的血琥珀。
血池。
“這地方在等你。”謝無晏的聲音壓得極低,“你越往近走,它越像你娘。你信了,就輸了。”
我蹲下來,看著那池血水。它確實在動。不是水動,是裡頭有極細極密的小泡,從水底往上冒,像有什麼在底下喘氣。我撿起塊碎石,輕輕丟進去。石子落水,沒發出聲音。水面一張,吞了。連個泡都沒冒。
“謝無晏,我手稿裡寫過。祭壇最底有‘血池’。不是水。是地氣和死血混成的東西。它吃活物,只認蘇家人的味。”我慢慢站起身,“所以玄衡不自己下來。他進不了。他只能讓人把我逼下來。現在輪到我問它了。”
我抽出短刃,在左掌原本那道舊傷上又劃了一下。血滴下去。池面像被燙了,“滋”地騰起一小片紅煙。接著,那血滴落處忽然開了個口子,像人慢慢睜眼。
不是像。就是眼。
一隻極小的、灰白色的眼睛,從血池底浮上來,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倒退一步。謝無晏軟劍出鞘,橫在我身前。那眼睛眨了眨,接著第二隻也浮上來。然後是一張臉。女人的臉。被血水泡得浮腫,眉眼都快平了,可我還是認出來了。
我孃的輪廓。
“阿無。”那兩張嘴,叫我的小名。聲音又柔又黏,像從水底傳出來的。我整個人像被釘住了,胸口那團火猛地一竄,燒得我呼吸困難。
“別看她的臉。”謝無晏猛地晃我,“那不是你娘!”
我知道。可身子不聽使喚。那臉還在叫,一聲接一聲,像小時候在病中喚我。我指尖發麻,短刃幾乎脫手。謝無晏情急,一把將我按在懷裡,拿劍鞘往我後心一頂。我吃痛,猛地一個激靈,神志被拽了回來。
“好險。”我喘著氣,從他懷裡掙開,“這池子連我孃的聲音都會用。”
謝無晏沒再說話。他劍尖指地,臉色極沉。血池裡,那張臉已經散了,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面拽了回去。水面重新平復,一絲痕跡都沒留。
“這裡面有東西在翻。”我盯著池面,“它知道我們來了。它想讓我自己跳下去。這池子真正要的是蘇家的魂。你的命,它看不上。”
話沒說完,池水忽然像被煮滾了似的開始翻騰。一隻巨大的、無皮的爪子從血水中伸出來,抓向岸邊。那爪子有五指,又長又細,指尖沒指甲,光禿禿的,像剝了皮的竹節。
“退後!”謝無晏吼道,軟劍劃出一道銀光,切在爪腕上。那東西硬得離譜,劍鋒只劃開道細縫,滲出來的是黑水。爪子受痛,往上一掃,謝無晏連人帶劍被拍飛出去,撞在洞壁上,悶哼一聲,嘴角溢位血來。
我撲過去扶他。他半閉著眼,低聲道:“這東西是守池的。你打不過,先躲。”
“躲哪去?”我抬眼四望。這洞窟四周全是石壁,只有我們來時那一條窄道。那爪子橫在池邊,把路擋了大半。
“跳。”謝無晏忽然說。
我以為聽錯了:“跳池子裡?”
“它守的是池邊。你越不上前,它越興奮。”他吐著血沫,“這是地氣化的,不是真身子。你被它追著繞池跑三圈,它會慢。等它慢下來,你再入池。它追不上你。”
我看著他,像看個瘋子。可這當口,那爪子已經扒住岸沿,整條血淋淋的手臂探了出來。沒時間了。我咬咬牙,把短刃一收,拔腿就往池邊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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