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孃的手指很涼,可回握時卻帶著股極輕的勁,像怕我跑了。
血池裡全是紅的,睜不睜眼都沒分別。我死死攥著她,怕一鬆手就再也找不著。腳踝上的傷被血水一浸,疼得發麻,像有無數小嘴在上面嘬。那守池的爪子又在身後攪起來,水浪掀得我整個人往上一浮。我憋著氣,胸口那團火像被壓得發不出聲,連帶著視線都開始散。就在我快撐不住時,池底那藍光忽然大亮,我娘整個人被光裹住,連帶我也往裡卷。
再睜眼,我已經不在水裡了。
四面空蕩蕩的,像踩在層極薄的冰上。頭頂黑,腳底有光。我娘坐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衣裳乾乾的,頭髮也乾乾的,和池底那個被水泡著的人一模一樣,可這回是醒著的。她望著我,眼睛彎了彎。
“你來了。”她說。聲音像在夢裡,又軟又遠。
我喉嚨發堵,嘴張了張,叫不出聲。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碰了碰我臉上的傷。那手還是涼的,可碰過的地方竟不疼了。
“這地方待不久。我說,你聽。”她看著我,眼裡有淚,可沒掉下來,“祭壇要的不是命。是蘇家血脈裡的‘燼’。你越恨,燼越旺。你越疼,它越醒。你剛才看見的那條手,就是當年我煉出來的。它認你。不傷你。是這池子在攔你,不是它。”
我像被雷劈了一下。那爪子追我三圈,竟是我孃的東西。
“它是我留給你的。我困在池裡出不去,可這手還能動。你把它喚回去,讓它從池底往上撞。池心一破,這血池就困不住你。”她說得急,聲音像風裡的紙片,“但破了池,玄衡就知道我不再鎮壇。你要搶在他進來前,把那半尊觀音磨成粉,撒進池眼。做得到嗎?”
我拼命點頭。她笑了,伸手把我往後一推。我像從高處摔下去,腦子一空。再回神,人還泡在血水裡。這回我看清了,那條無皮的手臂就在我旁邊停著,不再攻擊。它慢慢沉下去,只留一根極細的手指,朝池心指了個方向。
我立刻照做。我往上浮,先衝池邊的謝無晏喊了一句:“別下來!護住洞口!”然後我把刀咬在嘴裡,翻身又往下扎。那手臂跟在我身後,像條引路的大魚。我憋氣游到池心,把手貼上去。心口那火像有了出口,順著掌心往外湧。池心震動,像心臟被捏住了。接著“轟”地一下,整座血池往上炸開,紅水噴得洞壁到處都是。我被浪頭托起來,重重摔在岸邊。謝無晏撲過來,扯著我往後拖。
血水像漏了底,往下退得飛快。我趴在地上嘔血水,嘴裡又腥又苦。等再看去,血池已經幹了,只剩個深坑。坑底有塊磨盤大的黑石,石面光滑,中間凹陷,像只沒眼珠的眼睛。
就是池眼。
我哆嗦著從懷裡掏出那半片觀音底座,用刀柄拼命砸。粉末崩了我一臉。我抓著粉,爬到坑邊,一把全撒了進去。
黑石像被澆了酸,騰起滾滾黑煙。我耳邊全是尖嘯,像幾百個人在哭,又像在笑。整座洞窟開始劇烈震動。謝無晏一把將我拽起來:“走!”
我們從原路往回衝。來時的窄道已經變了形,石壁像被水揉過,凹槽裡的殼子一個個往外爬。有的只剩半截身子,還在衝我笑。我咬著牙往前跑,腳下像踩著人的頭髮,又軟又滑。
快到出口時,上面突然有碎石砸下來。我抬頭。那洞口的光已經被一片黑雲遮得嚴嚴實實。一道灰影立在洞口,逆著光,像從地面探下來的老鬼。是玄衡。
“我的池子。”他聲音啞得厲害,像在哭,又像在笑,“你把我最後一口池子也廢了。蘇無衣,你娘在下面教你的,是不是?”
我沒回。謝無晏的劍已經橫在身前。可玄衡這次沒下來。他站在洞口,右手慢慢抬起來,掌心託著個極小的銅鈴。那鈴鐺是黑色的,和我在蛇組那人身上見過的一模一樣。他輕輕一搖。
“叮。”
聲音不大。可整座地宮像被這一聲激活了。所有凹槽裡的殼子同時轉頭,朝我們看過來。它們眼眶裡亮起極淡的紅光,像幾百只被同時點著的燈。
“那就讓它們陪你玩。”玄衡把銅鈴往下一拋,轉身走了。
鈴鐺落地,滾了三滾。然後,那些殼子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