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殼子從凹槽裡往外爬,像剛從墳裡給刨出來的。
有的缺胳膊,有的沒臉,動作卻出奇地一致——先扭頭,再嗅,然後朝我們這邊撲。謝無晏一劍掃翻衝在最前面的兩個,劍鋒過處,它們攔腰斷開,上半身還在地上爬,手指頭摳著石板,“嘎吱嘎吱”響。
“跑!”他拽了我一把。
我跟著他往出口方向衝。可來路已經被堵死了。幾十個殼子從窄道里湧出來,密密麻麻,像堵灰白色的牆。它們嘴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喉嚨裡卡著半口痰。空氣裡那股味更濃了,燻得我太陽穴亂跳。
“往旁邊繞!”我喊了一聲。
謝無晏反應極快,抓著我拐進側面一道極窄的夾縫。那些殼子擠不進來,在縫口撞成一團,手臂伸得老長,五指在半空亂抓。我背貼著石壁,心跳得像要從嗓子裡蹦出來。謝無晏擋在我前面,劍尖挑開幾隻探進來的手,黑血濺在石壁上,冒出一小股一小股腥煙。
“這些殼子被鈴聲驅著,不弄掉那鈴,會越來越多。”我喘著氣說。
“鈴在洞口。”謝無晏回頭看我一眼,臉上全是血和灰,“你能過去嗎?”
“你得信我。”我把懷裡的指骨掏出來,握在掌心。那東西貼著我的血已經溫了,像塊被暖過的玉。我衝他一點頭,轉身從夾縫裡擠了出去。
殼子們聞著味就過來了。我矮下身子,從兩個殼子中間滑過去,短刃往旁邊一撩,卸了最近那個的下巴。它嘴裡噴出一蓬黑灰,嗆得我差點沒吐出來。我不管,踩著地上一截斷肢往前蹬。那截東西還在動,像被踩了尾巴的魚。
離鈴鐺還有十來步。我抬頭,洞口的紫光又亮了些,像外頭起了什麼變故。鈴鐺就躺在地上,黑黝黝的,像只死蟲。我咬住短刃,四肢並用地衝。兩側的殼子全朝我壓下來,有幾隻已經勾住了我的衣襬,把我往後拖。我反手把指骨往地上一砸,一道極淡的白光從骨面炸開。那些殼子像被抽掉了筋,齊刷刷往後仰。就這一瞬,我躥到了鈴鐺跟前,把指骨換到左手,右手抓起來,狠命朝石壁上一摜。
“啪!”
鈴鐺碎成幾片,裡面濺出一小團青黑色的汁液,正落在我虎口上。像被蛇牙啃了口,我整條胳膊都木了。但那些殼子全停了。它們站在原地,像被按住了脖子,一動不動。整個地宮靜得只能聽見我和謝無晏的喘氣聲。
“你手怎麼樣?”謝無晏從夾縫裡出來,扶住我肩膀。我低頭看了看,虎口處青了一片,皮膚下面像有東西在慢慢遊。那東西想往裡鑽。我咬住牙,用刀尖在青處劃了道十字,血湧出來。黑血。我擠了幾下,直到出來的血變紅,才撕了條布自己纏上。
“還死不了。”我站起來,把指骨收好,“上去。玄衡就在外頭等著。”
謝無晏點頭。我們互相撐著,從殼子堆裡穿過去。那些殼子不動,可眼睛還亮著,像在目送。走到窄道口,我回頭望了一眼。黑石上的血池已經徹底枯了,像誰把整座地宮的眼淚都抽走了。
外頭的天已經大亮。
我們鑽出洞口時,被眼前的場面盯住了。演武場塌了。滿場的人沒散,東宮甲士和監天司的人分列兩排,劍拔弩張。長老會的人擠在旗杆下,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而正中央塌出來的大洞旁,玄衡坐著。他坐在半截斷磚上,灰袍子破得不成樣子,手裡沒了竹杖,只鬆鬆地捏著盞油燈。那燈火是綠的,燒得他整張臉像從墳裡浮上來的。
“出來了。”他抬眼,衝我們笑了笑,“地宮裡的東西,好玩嗎?”
我還沒說話,人群裡先亂了。陸晚棠不知從哪兒掙開束縛,朝我跑過來。她身後追著兩個東宮甲士,謝無晏抬劍逼退。陸晚棠撲到我面前,上下摸了一遍,眼珠子紅得厲害:“你少說流了半盆血。你當自己是鐵打的?”
“半盆不到。”我笑笑,把她拉到身後,望向玄衡,“你鈴鐺碎了,殼子也沒了。現在還想拿什麼攔我?”
玄衡不答,只把手裡的燈舉高了些。那綠色火苗跳了跳,映得他獨眼裡一片幽光:“你以為地宮下面只有血池和殼子?蘇無衣,你只看見了最外面一層。我養了四十年的東西,你兩炷香就摸得完?你且看看你腳下。”
我低頭。腳底的地面不知什麼時候多了許多極細的紋路,從大洞邊緣往外蔓延,像樹根,又像血管。它們正以極慢的速度變紅。
“這陣已經醒了。”玄衡站起來,聲音不大,可滿場皆聞,“不是血池,也不是殼子。是你。你每走一步,陣就往你身上爬一層。你以為自己出來了?你只是把地宮帶到了地上。”
我後頸一麻。謝無晏突然拽著我往後跳開。方才站的那塊地方,地磚像活過來似的翻了個面,下面黑土湧動著,鑽出幾根血紅色的根鬚,朝我原來的位置狠狠扎去。
陸晚棠失聲叫了出來。
我握著短刃,掌心全是冷汗。這陣不但醒了,還認了我的形。玄衡在等的,從來都是我出來的這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