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血紅的根鬚從地磚底下鑽出來,像無數條細蛇,貼著地面朝我腳邊爬。我往後退,它們就跟。往左閃,它們也折向左。玄衡的笑聲從對面飄過來,不重,卻像我的耳膜裡進去了蚊子
“你躲什麼呢?”他說,“這陣吃了你一路的血,早把你的形記住了。你越動,它越歡喜。”
我不信邪。腳下一轉,向右橫移兩丈。幾根根鬚果然慢了半拍,可隨即像聞著味似的,掉頭就追。那速度快得驚人,我還沒站穩,便覺腳腕一緊,低頭看,有根小指粗的紅須已經纏上了我的靴子。那東西碰著皮肉,像冰一樣涼,可接著就是火辣辣的疼,像被貼了塊燒紅的鐵,又像是毒蛇在咬。
我反手一刀,將紅須斬斷。斷口噴出暗紅汁液,澆在雪地上,雪都化了。可還沒等我喘口氣,斷處又長出兩根更細的,在傷口上發了芽。我連退數步,靴筒處已經滲了血。那紅須只纏了一下,我腳腕上就多了圈焦黑,跟被毒蛇咬過似的。
謝無晏從旁趕到,軟劍連削帶挑,將逼近的幾根鬚子截斷。他護著我往後退,嘴裡低聲道:“這陣在吸你的血。你流了多少血,它就長多少根。別再用刀砍了。”
“不砍,讓它把我拖下去?”我扯著嗓子回答,可手已經停了。他說得沒錯,這鬼東西斬了反而瘋長。我心裡飛快轉著,忽然想起沈知微那晚在演武場說過的話。河泥磚吸地氣,陣眼就鋪在臺子下頭。我拿血餵過它,喂得越多,牽連越深。既然刀砍不死它,就索性換條路。
“謝無晏,幫我擋十息。”我壓低聲音。
他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問,持劍擋在我身前。紅須像潮水般湧上來,他劍勢極快,劍光在雪裡扯出一道道銀線,將那些鬚子一片片削斷。可斷得越多,新長出來的越密。轉眼他腳邊已經堆了層蠕動的斷須,跟成精的蚯蚓似的。
我趁這空當盤膝坐下,把右手按在地磚上。掌心傷口還沒好全,血珠子混著泥水往外滲。這次我沒躲。那些氣從地底往上衝,和我掌心的血撞上的瞬間,我閉上眼,把心口那團火逼到了指尖。
“你長多少,我燒多少。”我低聲說。
轟地一下。一股濁氣從我掌心反衝上來,順著手腕的陰寒之氣絞在一起,炸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翻。我咬著牙,把指環裡的寒氣也全部調動起來。那寒氣是我爹留下的,和我孃的血脈同源。一進地底,像是水滴進了油鍋,地磚都開始抖。
玄衡的笑聲突然斷了。我聽見他往前邁了一步,又像被什麼攔住。他厲聲道:“你在幹什麼?你還想反喂這陣?”
我不理。地底那股氣像被我一寸一寸拽出來,越拽越沉,越拽越黏。我感覺自己的意識跟著往下沉,眼前開始發黑。就在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有什麼涼涼的東西貼在了我後心。是謝無晏的手。他沒回頭,劍還在舞,可另一隻手按在了我背上。
“別一個人死扛。”他聲音很平,可我聽見他喉嚨裡的血腥味了。
我吸了口氣,把最後一點力氣全壓進掌心。地底傳來極輕的一聲“啪”,像有根繃了四十年的絃斷了。腳下的磚縫裡,那些紅須突然不動了。它們還活著,卻沒再追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腥極甜的味道,像一萬朵花同時爛掉。那陣的勢頭,被我硬生生掰斷了一截。
我睜眼。玄衡站在五丈外,臉色難看極了。他那隻獨眼死死盯著我,像要把我生吞。他身後的東宮甲士個個臉色發白,不知道是該進還是該退。長老會的人已經退到了牌坊底下,有人開始偷偷溜了。
“你倒真敢。”玄衡開口,嗓子像被火炭燙過,“可你知不知道,這陣一旦反噬,第一個死的不是你。是你身後那位。”
我猛地回頭。謝無晏還站著,可他的左肩、側腰、小腿全是血。紅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纏過他好幾回,只是他一聲沒吭。他對我笑了笑,嘴邊的血糊成一條線:“別聽他的。我還能打。”
我眼眶一熱,硬忍住了。陸晚棠從側面跑過來,把謝無晏往後拖。紅須雖然不再追,但滿場的地磚還發著暗紅色的光,像地底有片火海在慢慢燒上來。天已經大亮,可整座演武場像扣在蒸籠裡,熱得讓人心慌。
“你不過是斷了一根鬚。”玄衡慢慢脫下那件灰袍,露出裡面一件極舊的青布衫。他胸口處印著個暗紅紋路,樣子和地磚上的如出一轍。那紋路像活的,一鼓一鼓地跳。
“這針吃了我四十年,早就跟我長成一體了。”他看著我,“你燒它一寸,我疼一寸。可你越燒,它越要找你補回來。蘇無衣,你躲不掉的。從你娘把你生下來那刻起,這地就在等你。”
我站起來,腿抖得厲害,可還是逼著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那今天就是它最後一次等。”我盯著他胸口那個紋路,“你不是和它長成一體了嗎?那我連你一塊燒。”
玄衡猛地瞪大眼。他沒想到我會主動撲上去。短刃、銀針、軟劍,我全沒留手。他胸口那團紅紋在我眼裡像盞明燈,越近越亮,越近越燙。我衝到他身前,軟劍橫斬他腰肋,被他後退半步避開。我緊跟著把銀針往他胸口紋路紮下去。他抬手來擋,我刀已先至。
這一刀,我用了全身的力。刀尖沒入他左胸一寸,像扎進了一塊滾燙的蠟。他悶哼一聲,終於往後退了一大步。胸口的血湧出來,是紅的。他臉色驟變,像沒想到傷得了他。
“你……”他捂著傷處,身體竟開始發青,像有什麼東西要從皮膚下面鑽出來。那胸口紅紋忽明忽暗,像團火在風裡掙扎。我知道,那紋路不是他的。是他從祭壇裡偷來的。我這一刀,傷的不是玄衡,是那團火。
“你把它剝出來。”我盯著他,“你自己也怕它。”
玄衡抬起頭,嘴唇發紫。他看著我,突然“嗬嗬”笑起來,笑得比哭還慘。那聲音散在風裡,像冬天的老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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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