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衡倒下去那一瞬，像截被雷劈焦的老樹。
地面接住了他。那些暗紅的磚像餓了太久，他的後背剛沾地，就發出“哧”的一聲，像一塊生肉貼上了熱鍋。我離得最近，看得最清，他胸口的紅紋沒有熄，反而比站著時更亮。那光從他衣裳下面透出來，一鼓一鼓，像有什麼東西急著要出來。
謝無晏從後面趕過來，一把扯住我往後拽：“別過去。”
我甩開他：“他還沒死透。”
“就是沒死透才更不該過去。”謝無晏的劍尖指地，聲音又低又急。他左臂的舊傷早崩了，血順著手腕往下滴，可他像一點感覺都沒了，只死死盯著地上那團人形。
玄衡的手指動了。他的右眼還蒙著黑布，那嘴慢慢咧開，像在笑，又像在咬牙。他胸口那紅紋忽然從衣裳裡“長”了出來，根鬚一樣的東西，一點點從他皮肉裡往外拔。每一根拔出來，都帶出極細的血絲。他整個人都在抽搐，可喉嚨裡沒發出一點聲。
那場景太靜了。滿場的人像被同時捏住了嗓子，連風都停了。我聞到他身上有股極刺鼻的焦味，像把頭髮和糖一塊兒燒了。
“那紋路……是不是我姐姐說的陣紋？”我低聲問。
謝無晏點頭：“這不是他修出來的，是四十年前從地宮偷出來的。他拿自己身子養著，才活到今日。現在你要燒的陣火，看見他這宿主不成了，要離體。”
他話音未落，那團紅紋“噗”地一聲，整片從玄衡胸口撕了下來。玄衡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像條魚被甩上了岸。紅紋離了他的身子，在半空懸了一瞬，像團沒重量的火，又像塊被血浸透的舊綢子。
接著，它朝我撲過來。
那東西快得像道紅電，我根本來不及退。謝無晏一掌把我推開，自己側肩頂了上去。紅紋砸在他右肩，他整個人像被撞飛了，重重摔出去。我嘶聲撲過去，他半撐著地，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右肩那處衣裳全焦了，皮肉翻卷，像被什麼從裡往外烤過。我手忙腳亂去扶他，他一把攥住我手腕，眼神還是硬的：“別管我。看地上。”
我轉頭。玄衡還躺在那兒，可他的身體已經不像個人了。那陣紋離體之後，他像被抽空了，整個人迅速乾癟下去。灰白的頭髮散在磚上，手臂幹得像冬天的柴火。只剩那隻獨眼還睜著，死死望天，眼眶裡有淚滾出來，和血混在一起。他嘴唇嚅動，像在說什麼。
我走過去，蹲下來。他轉了轉眼珠，看著我，聲音像從地縫裡擠出來的：“它……找你了。它認了我四十年……你一來……它就……”
“它就什麼？”我壓著嗓子問。
“它選了你。”玄衡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我養了它四十年，它連我的臉都不肯要。你才進來幾回？它連我的命都不要了，就為了追你。蘇無衣，你比我更該死了。可我殺不了你。你自個兒……也活不長了。”
我盯著他。這老東西到死都在咒我。可他說得對，那陣紋確實選了我。它正圍在謝無晏倒地的方向打轉，像條找不著巢的紅蛇。它在等，等我過去。
“它在等我。”我站起來。
“別做傻事！”陸晚棠的聲音從人群那邊傳來，帶著哭腔。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旗杆下，被阿木拉著，臉都哭花了。沈知微也來了，提著藥燈站在人群外頭，臉色極差。韓執事正被幾個內門執事攔著，可她的眼睛一直沒離開我。
我轉過身，望向那團紅紋。它沒有眼睛，可我知道它在看我。不是恨，是認。像一條被你扔了的狗，又找回來，脖子上的繩還在。它離了我三步遠，不敢近了。它也在等我邁那一步。
“我不會做你第二個玄衡。”我往前走了一步。
紅紋往後縮了縮。
“我也不做你的柴火。”我又走一步。
它不縮了。就懸在那兒，輕輕顫著，像被風吹得快要散開。我走到它面前，慢慢伸出那隻傷手。血還沒幹，掌心朝上。它落下來，輕得像片灰，貼在我掌心傷處。沒有燙，也沒有疼。它就那麼貼了一下，然後慢慢往我皮膚裡滲，像水進了乾土。我整條胳膊都麻了，接著是半個身子。我咬牙沒倒。
就在它要全沒進去時，地宮深處又傳來一聲響。極沉，極遠，像有東西從地底往上撞。整個演武場又晃起來。那些已經安靜的紅須突然全活了，齊刷刷朝我湧來，像要護主，也像要吞主。
我眼前一黑，人往後仰。謝無晏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從背後撐住我。他的呼吸滾燙，貼著我後頸：“別閉眼。陣沒散。玄衡死了，它要換主了。你現在鬆手，滿場的人都會死。”
我拼命撐開眼皮。天像被水從上面撕開了，雪和灰一起往下落。滿場亂成一鍋粥。我站在正中間，右手已經紅得透光，像握著一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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