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身朝洞口跑。
身後陸晚棠的喊聲追過來,被紅霧撕得斷斷續續。我顧不上回頭。謝無晏那麼重的傷,我把他交給了陸晚棠和阿木。他們比我更該往外跑。這地宮已經認了我,我站在外頭,它只會把整座演武場都拖下去。與其讓所有人給我陪葬,不如自己先跳。
洞口張著,像山塌了豁開的嘴。風從地底往上頂,又熱又腥,吹得我髮絲全糊在臉上。我縱身躍下。
落地的瞬間,腳下踩到一塊翻起的石板,人往前一撲,膝蓋撞在碎磚上。我悶哼一聲,顧不得疼,翻起來就往血池方向衝。右手還亮著,那陣紋不知滲了多少進去,從掌心到小臂,全透著一層暗紅色的光,像皮肉底下埋了條燒紅的鐵絲。
地宮裡全變了樣。血池幹了,可池底的裂縫裡還在往外滲紅氣。那些紅氣貼著地面遊動,像在找什麼東西。我順著舊路往池眼走,越走越熱,空氣裡像摻了碎炭。牆上的凹槽空了大半,那些殼子還停在原地,可它們的臉全朝著同一個方向。池眼的方向。
我跑近,看見那塊磨盤大的黑石還在,可我撒下去的半尊觀音粉沒影了。石面上乾乾淨淨,連點渣都不剩。我心頭一寒,抬頭四望。這地方又多了許多我上次沒見過的刻痕。密密麻麻的,從池眼向四面八方鋪開,像無數張開的嘴在唸同一句話。
我蹲下來辨認。那些字我認得。是《萬毒經》總綱。可順序亂了,從中間往外排,像被人抄錯了又刻上去的。我爹在信裡說過,這經不能倒著讀。倒著念,陣就會醒。
“所以這陣早醒了。”我低聲說。不是玄衡養醒的。是我娘在下面鎮著,才沒讓它透到地上。玄衡不過是在上面撿了個便宜。現在血池枯了,我娘鎮不住,陣自己動了。
我伸手按住黑石。那表面滾燙,像燒了一整夜的鐵板。我咬緊牙,讓指環裡的寒氣往掌心灌。一冷一熱撞上,石頭“咔”地裂開條細縫。從縫裡噴出股白氣,帶著極濃的藥味。我側臉避開,那氣擦著我耳廓過去,像被刀割了一下。
白氣散開,池眼底下露出個深洞。洞口只容一人。裡面不是黑的,是暗紅色的,像有火在地底極深極深的地方慢慢燒。風從洞底吹上來,那股味變了。不再是藥渣和腐骨,是一股極乾淨極乾淨的味道。像冬天頭一場雪落在松針上。是我孃的氣息。
我身子一輕,再沒猶豫,把軟劍咬在嘴裡,雙手撐著洞壁往下爬。石頭很滑,我的靴子蹬不住,幾次打滑,整個人吊著往下墜。手裡的陣紋越燙,那洞壁上的紅光就越亮,像在給我指路。
下行了不知多久,腳底忽然踩到了實處。我鬆手,抬頭看,洞口已經成了個極小極小的紅點。而我站的這地方,像是一間不大的石室。四壁沒有燈,可整個空間隱隱發紅。正中央擺著張石臺,臺上平放著一口透明的冰棺。不是謝如真那口。這口更小,更薄,像給孩子用的。
我慢慢走過去。冰棺裡躺著個嬰兒。
那麼小,小得我兩隻手就能捧起來。眼睛閉著,睫毛像兩片極細的絨。她穿一件舊紅襖,領口繡著蘇字。我站在棺前,渾身像被水澆透,從頭頂冷到腳心。這是我姐姐。真正的蘇無歸。那個滿月就被玄衡帶走的蘇無歸。
“你終於見到她了。”身後有人說。
我猛地轉身。玄衡站在三丈外,渾身是灰,臉色白得發青,右眼窩空著,左眼比任何時候都亮。他一步步朝我走來,腳底拖在地上,像抬不動腿。可他沒倒。他身後有片極薄的紅霧,跟著他,像披風,又像鎖鏈。
“四十年前,我在這裡撿到她。”他停在我五步外,聲音很輕,“她比你像你娘。乖乖的,不哭。我本來想養大了再用。可惜她不肯。她和她娘一樣犟,才滿月就自己斷了氣。我不甘心。我把她放在這兒,用地氣養著。養了四十年。她魂不散,可也不肯為我睜眼。直到你來了,她倒肯動了。”
我手裡的軟劍顫起來。那嬰兒還在棺裡躺著,像是睡著了。我知道這老東西什麼意思。他連死人都要拿來說。他帶不走我的命,就要用我姐姐的屍身來剜我的心。
“你把她還給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地底發出來的。
玄衡笑了:“還給你?她就在這兒。有本事,你自己帶她走。可你看看你手上那東西。它已經進你身子了。你走得掉,它不會讓你走。這真要蘇家的血。你來了,你姐姐就醒了。你猜她醒過來第一件事,是認你,還是咬你?”
話音未落,冰棺裡忽然亮了一下。很淡的紅光,從那嬰兒心口透出來。我轉頭去看。她的小手似乎動了動。我胸口那團火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攥住了。
玄衡慢慢抬起手。他指尖有血。那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浸進石縫裡。地面開始震。石室頂上往下掉灰。我站不穩,伸手扶住冰棺。棺面像有生命似的,在我掌下輕輕一顫。紅光越來越盛。
“她醒了。”玄衡輕聲道。
冰棺裡傳來一聲極細極細的啼哭。像從四十年前飄過來的。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分不清那聲音是從棺裡來,還是從我胸口那團火裡來。洞頂的碎石砸下來,一塊擦過我額角,溫熱的血淌下來。我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