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滿囤的秤桿子轉了個圈，銅盤在空中劃出“嗡”地一聲長鳴。
那幾個東宮騎兵還沒反應過來，枯林裡又竄出十幾條人影。全是短打，手裡提著不同的傢伙。鐮刀、鐵鉤、扁擔，還有兩個就拎著捆柴火用的麻繩。看著像剛從地裡刨食回來的農人，可那身形、那眼神，沒一個善茬。
東宮領頭的勒住馬，臉色鐵青：“陸滿囤！你暗香閣真要跟東宮撕破臉？青天白日，官道上截殺衛隊，你長了幾個腦袋？”
“官道？”陸滿囤笑眯眯地從坡上走下來，鞋底踩著碎雪，“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截人了？我這是帶著鄉親們在道邊兒清雪。你們騎馬衝過來，把我的人撞了。總得賠個湯藥錢再走吧？”
他說話間，身後的人已經把東宮騎隊圍成了半圈。對方雖只有七騎，但個個帶刀，馬也壯，不是尋常護衛。我半靠在驢車上，手還按著軟劍。陸晚棠護在我前面，趕車的鞭子握得死緊。韓執事一言不發，只把袖口慢慢捲了起來。
我盯著那領頭的看。這人我在鄭長史身邊見過。姓周，太子府外衛副領。平日不出城，今日親自追到這兒，說明東宮真急了。玄衡一死，宗門那頭壓不住了。他們要把我活著帶回去，或者至少，把我身上的陣紋帶回去。
“蘇無衣。”周副領突然衝我開口，聲如洪鐘，“太子爺有令，請你回京一趟。別讓我們為難。你若識相，今日不傷暗香閣一人。你若不識相，這官道怕是要換層顏色。”
我笑了笑。肋下的斷骨笑得我發疼：“請我？帶著刀請？”
“那得看你怎麼選了。”他一夾馬腹，連人帶馬往前逼了半步。
陸滿囤“嘖”了一聲，把秤桿往地上一插。那秤桿筆直地立著，像生了根：“周副領，我這秤有兩頭。一頭稱米，一頭稱命。你要不要上秤稱稱，你今日這幾個人，值幾兩？”
周副領臉色更沉了。他身後幾人慢慢抽刀。雪光映在刀面上，白得刺眼。風從兩界山方向刮來，卷著官道上的浮雪，打在臉上又冷又緊。
“動手。”周副領低喝。
馬蹄暴起。七騎分作三路，兩路往暗香閣人群撞去，一路直奔我。陸晚棠甩鞭抽向衝在最前的馬眼，那馬受驚揚蹄，騎手差點被掀下去。韓執事身形一晃，已繞到側面，短刀直削另一匹馬的後腿筋。那馬悲鳴一聲，前蹄失力，轟地跪倒，騎手滾出去三丈遠。
我強撐著不讓自己倒，軟劍橫在身前。第三騎已衝到車邊，刀風掃過我耳側。我側頭避過，軟劍朝上斜撩。這一劍沒多大力氣，可快。劍尖擦過那騎手手腕，他吃痛，刀脫了手。我反手用劍柄撞在他肘彎，他整條胳膊軟下去，人從馬上栽下來。我緊跟著一腳踩在他胸口，硬把人踩在凍土上。
“都別動。”我喊了一聲。嗓音雖啞，可場中幾人都聽清了。
暗香閣的人已經放倒了三個，周副領自己也被陸滿囤逼得退了又退。剩下兩騎見勢不妙，拔馬想走。陸滿囤不追，只把秤桿一橫。那兩匹馬像撞上了堵看不見的牆，硬生生剎住，前蹄離地，差點把背上的人甩飛。
“我說了。這是一杆好秤。不稱完，誰都別下盤。”陸滿囤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周副領，回去給太子爺帶個話。我表妹身子不爽，得回京修養。這路，我們暗香閣今天收過路費了。就收你們七把刀。人，你們自己滾。”
周副領臉色白中帶青，像被人當眾扇了七八個巴掌。可刀都讓人繳了，他再撐下去，只會更難看。他狠狠看我一眼，又看陸滿囤一眼，丟下句：“這賬，東宮早晚算。”
“慢算。我們那兒米多，正缺個會算賬的。”陸滿囤笑得跟彌勒佛似的。
東宮的人灰溜溜走了。我也鬆了勁，人往車板上一軟，嘴角又滲出血來。陸晚棠撲過來扶我，急得直叫：“你沒事吧？是不是又傷著了？早說了叫你別動，你非逞能！”
“不逞能，那馬早把你撞溝裡了。”我笑著擦了下嘴角，看向陸滿囤，“你怎麼知道我們這會兒下山？”
“謝無晏叫人送的信。他說讓我在落雁渡往北十里接應。我尋思不用等那麼遠。果然，太子爺連口氣都不給你喘。”陸滿囤走過來，看了眼我腿邊裹得嚴嚴實實的冰棺，臉上笑意淡了些，“這真是你姐姐？”
我點頭。
他沉默了片刻，嘆口氣：“我爹說過，蘇家兩女，生來就是填陣的。他想了半輩子，沒想明白怎麼破。你這一趟能把她帶出來，他老人家在下面也該笑醒了。”
“你爹到底在哪？”我盯住他。陸守拙若還活著，為何從不露面？
“在京城。不過不想見人。”陸滿囤說，“他讓我告訴你，別去國公府。謝明軒已經知道你的事了。他在府裡備了天羅地網，就等著你以蘇無衣的名頭現身。你一回京，他就有理由把你當逃奴抓起來。太子那頭再順水推舟，你連宮門都摸不著。”
我閉了閉眼。謝明軒。這名字像根從舊年舊月裡生出來的刺，一直沒挑。他倒好，先盯上我了。
“我不以蘇無衣的名頭回京。”我慢慢說，“我以青雲宗逃犯的名頭回。他要抓，就來抓。正好，他越張揚，京城裡看戲的人越多。太子能上臺演多久，還得看看戲的人買不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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