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過來時，人在一副擔架上。
天是灰青色的，像塊沒洗乾淨的舊布。兩邊是黑黢黢的山崖，風從身後追過來，卷著雪沫和焦灰。有人抬著我，走得很急。我聽見謝無晏在旁低聲說：“再快些，天黑前必須出山門。”他的嗓子破得厲害，像用砂紙打磨過。
我動了下手指。懷裡空空的。冰棺不在。
“無衣！”陸晚棠的臉從旁邊湊過來，眼圈紅得跟兔子似的，“別動。你斷了四根骨頭，手臂上全是灼傷。沈知微說你能醒過來，已經是命大。”
我張了張嘴，嗓子像被火炭燙過：“冰棺呢？”
“謝無晏親自抱著。他傷成那樣也不肯放。現在走在你後頭。”陸晚棠拿溼帕子擦我額角，動作很輕，手卻在抖。
我偏過頭。果然看見謝無晏。他走在我後面，右肩用幾根木板固定著，整條胳膊都吊著。可左手裡還穩穩抱著那口小棺，用他的外袍裹著，只露出一角透明的棺面。他臉上全是血和灰，唯獨眼睛還是亮的。見我看他，他扯了下嘴角，像想笑，沒笑出來。
“她睜過眼了。”我啞聲說。
“我知道。”他應。
“別讓別人碰她。”
“不會。”
我又昏了一陣。再醒來時，已經下了山。外頭的世界冷得厲害，風吹在臉上像刀刮。我們被安置在山腳下一處農家院子裡。阿木守在門口，韓執事在灶房熬藥。陸晚棠寸步不離地守著我。沈知微不知從哪弄來一堆瓶瓶罐罐，蹲在窗下碾藥。
謝無晏坐在我床頭。那口冰棺就放在旁邊的小桌上，窗紙透進些灰白的天光，照得棺面霧濛濛的。我掙扎著要起來，被他按住了肩。
“你先聽我說。”他聲音很輕，像怕扯到傷口，“宗門大比出了人命。玄衡死了，可事情沒完。戒律堂把訊息傳給了東宮。山上的風向已經變了。有人說你引陣入體，是邪修。有人要拿你祭陣，平息地脈。天亮前，你必須離開。”
我盯著他：“那你呢？”
“我留下。”他說，“監天司的人在山下被攔了。我得回宗裡把條陳交上去。韓執事和陸晚棠跟你走。沈知微會送你們過兩界關。”
我搖頭：“你傷成這副樣子，回去就是送死。”
“我死不了。”謝無晏看著那口冰棺，好一會兒才說，“姐姐還在這兒。我得替她討個身份。她不能死了還當邪物。更不能讓你一輩子背個‘地宮餘孽’的名頭。”
我喉嚨像被什麼堵住。我有很多話想說，可看著他那隻吊著的胳膊、那臉上分不清是血還是灰的印子，一句都說不出來。最後只說了句：“我欠你。”
他笑了，這回是真笑了。很淺，像雪地裡漏出的日光：“你早欠了。不差這一回。”
天還沒亮，我們動身了。
沈知微帶了條極偏的小路，從後山繞出去。我躺在驢車上，陸晚棠趕著，韓執事和沈知微一前一後。冰棺用棉被裹了，擱在我腿邊。山路顛簸，我疼得直冒冷汗，可沒吭一聲。懷裡的指環還在，時不時跳一下，像在暖著我的心口。
出了山界，天已經大亮。東邊泛著層極淡的紅，像誰在天邊抹了道血。沈知微在路口的茶棚停下，給了陸晚棠一個油紙包：“這是三天的藥。內服外敷都有。路上別停，一直往京城方向走。謝無晏的人會在落雁渡接應。”
陸晚棠接過來，看她一眼：“你不跟我們一起？”
沈知微搖頭：“我這條命還給青雲宗。你們走你們的。”
她說完，轉身往山上走。走出幾步，又回頭，朝我這邊望了一眼。那眼神很靜，像什麼都放不下，又什麼都認了。我知道，這大概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她。
驢車重新上路。我閉上眼，聽著車輪碾在凍土上的聲音。咯噔咯噔的。像有什麼東西正從身後一點一點追上來。
“無衣。”陸晚棠忽然低聲叫我，“後面有人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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