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東宮東角門出來時，那值守的婆子連看都沒看我一眼，門便又合死了。沈知微說得不錯，三息。多一息都出不來。
城西藥鋪叫濟安堂。門面不大，前店後倉，掌櫃是暗香閣的人。陸滿囤把三本舊賬存在後倉夾層裡，其中一本記的是安國公府與東宮之間的藥材銀錢往來。這東西要是燒了，謝明軒能笑醒。
我抄近道穿巷，越走越快。肋骨的舊傷像在肉裡敲釘子，每跑一步都往肺裡扎一下。我不停下，也不減速。夜風從巷子口倒灌進來，帶著極淡的焦味。我鼻子先一步嗅到了。不是柴火，是松油。
轉過最後一條巷子，眼前已經能看見濟安堂的灰瓦。火光還沒起，可門口太靜了。靜得不正常。那兩扇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極細的光。有人已經把裡面點著了。
我放緩腳步，貼著對面牆根繞到藥鋪側面。後牆有道小門，平時用來卸貨。我輕輕一推。門從裡面閂著。我貼著門板聽。屋裡有人走動，腳步很輕，至少三個。還有液體晃動的聲音，像提著罐子。松油味濃得嗆嗓子。
我抬頭看，後牆高過丈五。手邊有根廢棄的竹竿。我拿竿子斜搭在牆上，借力一撐，翻上了隔壁的矮屋。這屋緊挨藥鋪後倉，能看清小半扇天窗。天窗開了條縫，亮光透出來。我趴下，從縫裡往裡看。
四個灰衣人，正把兩壇松油往藥架上潑。動作極快，不拖泥帶水。最裡頭那個在撬櫃檯後面的夾層。他手邊擺著個小銅錘，已經敲開了一層木板。那夾層正是陸滿囤給我說過的位置。賬本就在裡面。
我不能等。再等下去，夾層被撬開，東西到手，他們就點火。到那時我衝進去，賬本也搶不回來。
我摸出火摺子和沈知微給的驅煙粉。天窗離後倉頂梁不過一臂遠。我一手扳住窗沿，整個人吊著朝裡看了一眼。那四人沒一個抬頭。我鬆手，落地時腳尖先著地，就勢滾進貨架後的陰影裡。藥架上的瓶瓶罐罐被碰得響了一下。撬夾層那人動作停住，朝這邊望來。
“什麼聲？”他問。
“風。”最前頭的人頭也不回，“快點。掌櫃快回來了。”
我把軟劍抽出來，劍鞘咬在嘴裡。從貨架後繞出，直撲離我最近那人。他剛轉頭，劍尖已劃過他大腿後側。他悶哼一聲，單膝跪下去。我反手一掌切在他後頸，人撲在地。剩下三個同時丟了手裡的活。撬夾層的那個從腰後抽出短刀，朝我衝來。火光全在他身後，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刀光。我側身，短刀擦著我左臂過去。我順勢抬膝頂在他肋側，他沒倒，只退了一步。另外兩個也上來了。一人拿刀，一人抄了條斷凳。
我退到貨架旁，後腰頂住。三打一，空間又窄。他們擠上來，我伸手把最近的貨架使勁一拽。整架藥材朝前砸下去，兩個灰衣人被壓得退了開去。撬夾層那個被貨架帶倒，銅錘脫手，正滾到我腳邊。我腳尖一勾，銅錘入手。他剛爬起半邊身子，被我一錘砸在肩窩，慘叫著撞向櫃檯。
我幾下躍到櫃檯前，把夾層裡的油紙包扯出來。賬本還在。我把它往懷裡一塞，轉身往門外衝。前門已經被反鎖了。門外，有火光透進來。外頭還有他們的人。剛才這一鬧，驚動了守在巷口的。
火油在地上漫開。櫃檯邊的燈臺被碰翻了，火苗一落地就沿著油跡燒起來。松油見了火，跟活物似的，噌噌往上竄。轉眼半間藥鋪都紅了。我不再管那幾人，返身朝後窗衝。後窗從裡面用鐵條橫著，我拿銅錘砸了兩下。鐵條彎了。第三下，窗栓斷了。我踹開窗戶，翻出去。
腳才落地，巷子兩頭各跑來兩個灰衣人。前有追兵，後有火海。我把銅錘扔了，拔出軟劍。劍身映著身後的火，紅得像剛出炭爐。
“賬本留下。”對面一個蒙著臉的人說。
我沒答話，腳下突然一蹬，整個人朝他們衝去。他們沒料到我會主動撲，刀還沒起，我劍已經先到了。劍尖點飛一個的刀，反手劍柄砸在另一個太陽穴上。剩下兩個退後，想把我圍住。我貼牆走，藉著火光亮到發白的光影，左一劍右一劍，把兩人逼得連連後退。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馬蹄聲。幾人同時回頭。一個穿黑斗篷的人騎馬衝進來，手裡的長鞭一甩，捲住一個灰衣人脖子，把人摜到牆上。我抬頭看去。火光映著那人半張臉。是謝無晏。
“上馬！”他朝我伸手。
我抓住他的手，翻身上馬。他一帶韁繩，馬長嘶一聲，轉頭衝回主街。身後藥鋪“轟”地塌了半間，火光沖天，把整條西街都映成了紅的。我貼在他背上，聞到血味。他肩上的傷又崩了。血滲進斗篷，被風吹得發腥。
我們一直跑到城西河邊才停。馬喘著粗氣。我跳下來，從懷裡摸出油紙包，賬本還熱著。我舒了口氣。謝無晏也下了馬，靠在一棵柳樹上，臉色極差。
“你怎麼回來了？”我盯著他。
“藥鋪的訊息，比你先到。”他抬起眼，像要把我這個人從頭到腳看一遍，“謝明軒要放火燒的不是藥鋪。是全西城所有藥鋪。你的人裡，有內鬼。”
我僵住。
風從河面上吹來，把身後遠處的火光卷得獵獵作響。城西方向，第二處火，已經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