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傍晚遞出去的。
阿順藉著往國公府送酒的名義,在後廚外頭和張婆子的人搭了幾句話。話不多,只說南城炭巷來了個外鄉藥女,手裡有些陳年舊賬,正找人往外放。張婆子當晚就出了後門,去城南一個相熟的牙婆家打聽。她的人還沒進巷子,就被陸滿囤安排的人攔了。沒打,沒嚇,只是碰了個照面,又放她回去。張婆子這種老狐狸,用不著把刀架脖子上,光是在她眼前亮一亮刀背,她就能自己嚇自己半宿。
入夜後,我換了身衣裳。深灰短打,頭髮用條舊布裹緊,臉上抹了把灶灰,扮成個不起眼的貨郎。軟劍繞在腰裡,外頭罩了件半舊的羊皮褂子,誰也看不出。陸晚棠要跟,我沒讓。今晚不是去拼命,是去認門。
“你一個人去,若被東宮的人發現怎麼辦?”陸晚棠堵著門,急了。
“不會被發現。”我把鞋帶繫緊,“他們現在搜的是炭巷,分不出人手往自己家門口看。我這時候去,正好燈下黑。”
韓執事沒勸,只遞了把極小的匕首給我:“護身。謝無晏沒回來前,你不能折在京城。”
我點頭。匕首別進靴筒。出後門,沿巷子往南,繞到城東。夜裡風硬,像有針往領口裡鑽。我步子不快,但一步都不亂。這京城我走了三年,閉著眼都清楚哪條街有巡夜,哪條巷有暗哨。
太子府在城東宣德坊。正門三間,門前一對大石獅。我自然不會走正門。繞到西牆根,貼著牆走了半圈,抬頭看,牆高兩丈五,頂上還嵌了鐵蒺藜。我正尋摸下手處,忽見后角門一開,出來兩個小廝,抬著個半人高的木桶往西邊巷子走。那是倒夜香的。
我悄沒聲跟上去。兩個小廝走到西巷拐角,把桶往地上一放,一個放風,一個蹲在牆根打盹。我趁那放風的轉頭吐痰的當口,貓腰從他們身後那扇半掩的小門閃了進去。
太子府的後院比我想的還大。我貼著假山走,假山後頭是片梅林,梅花早謝了,枝子光禿禿的,風一吹嗚嗚作響。我抬頭看,西邊有座樓,燈光最亮。那是太子平時議事的地方。窗戶半開著,能聽見裡面有人說話。我繞到樓後一棵老槐下,踩著院牆上的花架翻上二樓簷角,剛好能透過窗縫看見裡頭。
太子坐在上首,鄭長史立在旁。謝明軒居然也在。他坐在最下首,臉色慘白,額角還貼著膏藥。穿得厚,可身子仍有些抖,不知是冷還是傷。他面前擺著張紙,我看不清,但能瞧見上面有紅印。
“安國公府的事,我已經替你壓住了。”太子開口,語氣不輕不重,“但你得給我個準話。蘇無衣到底還在不在人世?你若是再拿假訊息糊弄我,別說安國公要你的命,我東宮也留你不得。”
謝明軒從椅子上滑下來,半跪在地:“殿下明鑑。蘇無衣確在青雲宗。前幾日宗門大比,她與玄衡一場亂鬥,玄衡死在地宮裡。她身上帶了陣紋,必定回京。只是被陸滿囤那幫人接走了。如今多半就藏在南城一帶。”
太子沒說話,只拿指節一下一下敲著椅臂。好半天,他站起來,走到謝明軒面前,低頭看他。屋裡的燈苗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太子的影子在謝明軒身上壓著,像座山。
“我再給你最後三日。三日之內,要麼提她人頭來見,要麼把安國公府的舊賬一併交出來。你父子倆的事,我不便多管。可我的耐心,不多了。”他說完,拂袖而去。
謝明軒還跪在地上。半天,他才慢慢抬頭。我看見他臉上一道陰惻惻的笑。那笑和他少時在國公府後院裡打殺下人的時候一模一樣。他慢慢站起來,走到桌邊,把那張紅印紙收進懷裡。他走到窗邊,忽然朝外看了一眼。
我整個人縮在簷角暗處,屏住氣。他看了一會兒,沒發現什麼,轉身也走了。
等樓裡燈滅了,我才從簷上翻下來。剛落地,身後有人極輕地“嘖”了一聲。我反手去拔匕首,那人已經繞到我身側,一把按住我手腕。
“別動。”是個女人的聲音,又低又軟,“你膽真肥。太子府都敢爬。”
我轉頭。一張極普通的臉,可我認得那雙眼。是沈知微。她穿件太子的下等婢女衣裳,臉上也抹著灰。我愣了:“你不是回青雲宗了?”
“騙你們的。謝無晏讓我進京替他盯著。”她鬆開手,往左右一看,“這地方馬上要換崗,你先跟我走。”
她帶我鑽到假山後頭。那兒有個極窄的洞,外頭被枯藤蓋著。我們擠進去,裡面居然能容兩個人蹲坐。沈知微把聲音壓得極低:“我混進來三天了。這府裡最要緊的不是那些侍衛,是地下那層。謝明軒剛才說的話,有一半是假的。他說蘇無衣藏在南城,是故意放給你的。太子的人今晚根本不搜南城。他們去搜的是城西藥鋪。你從青雲宗帶來的東西,是不是讓人送到藥鋪去了?”
我整個人像被兜頭澆了冰水。城西藥鋪。那是陸滿囤給我偽造身份時掛名的地方。謝明軒故意在太子面前提南城,又放出風。他真正要抄的是藥鋪。那鋪子裡,有阿順替我們轉出來的三本舊賬。
“他派人去了?”我嗓子發緊。
“去的人不多,可都帶著火油。”沈知微說,“你若不快回去,那鋪子連人帶賬,全得化成灰。”
我二話不說,從假山洞裡鑽出去。她拉了我一下:“別原路回。走東邊那扇小門,值守是我的人,只給你三息。”
我點頭,朝東邊跑去。風灌進肺裡,冰得刺骨。謝明軒,果然還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