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羅籽混生油，燒起來煙發青，味苦，吸進去先是發麻，然後人就站不穩。
這方子不稀奇。我在國公府三年，後廚的灶頭比這毒。那幫人用曼陀羅當柴火，跟拿刀往鼻子裡捅沒兩樣。
“誰在巷子裡點的火？”我轉身問韓執事。
她臉在夜色裡看不真切，只一雙眼睛極沉：“陸滿囤的人澆的是純油。這青煙味……像東宮的火油方子。”
東宮。謝明軒。
我後頸像被人滴了滴冰水。今晚這局已經繞成死結。太子燒西城，六皇子劫後巷，我和陸滿囤堵人。都在這兒碰頭了。若東宮的人也混在附近，那這火就不光是攔六皇子的，是要把兩撥人都捲進去。
“阿木，後巷現在什麼情況？”我聲音壓得極低。
“陸大哥讓人把門板橫著，點起來後那些灰衣人退了一半。可後頭不知從哪兒又冒出七八個，個個蒙著臉，衝得比前頭還猛，不像是逃命的，倒像是急著進府找什麼東西。”阿木喘著氣，額角全是汗，“他們翻牆被陸大哥砸下來兩個，剩下的不知怎麼又退了。再後來青煙就從巷子兩頭往裡灌。我們的人開始咳嗽，路障那兒亂成一團，陸大哥叫我們先撤出來。”
“撤出來多少人？”謝無晏開口。
“六個。沒少。就是都吸了煙，有兩個走路打擺子。”
我咬了咬牙。陸滿囤是把路障當做火門用。可現在曼陀羅一起，後巷成了個悶罐子。誰進去誰倒。六皇子的人若不怕死，預先含了解藥，現在反倒能在煙裡橫著走。
“韓執事，你跟我去後巷。阿木去告訴陸滿囤，別在巷口聚著，人往兩邊散。他們吸了煙，得風裡待著。”我說話時已經邁出院門。
陸晚棠追上來，扯住我袖子：“那你呢？你去了也吸那煙。你傷還沒好透，聞那東西會要命的！”
我回看她一眼，把袖口撕下一塊，矇住口鼻，在腦後系死：“所以我才得去。全京城，沒人比我更知道曼陀羅該怎麼解。”
謝無晏沒攔我。他比誰都清楚，我若不想去，誰也逼不了。可我想去。今晚這出戲，謝明軒和太子以為能一石二鳥。他們越得意，我越得把水攪渾。
後巷一片死寂。煙從巷口往外滲，貼著地面，像條青灰色的蛇。
陸滿囤靠著巷口的老牆蹲著，臉上黑灰混著汗，前襟焦了一片。我走過去，他一眼看見我，先是一愣，又看見我蒙臉，張嘴就說：“別進去。那煙邪性，沾著就麻。我那兩個兄弟現在還在牆角軟著。”
我沒理他，走到巷口，貼著牆側身往裡看。火光還在，路障燒得正旺。青煙不是從火上來的，是從巷尾方向漫過來的。有人在那邊點了東西，藉著火勢往巷裡灌。六皇子的死士也退了大半，只留下幾雙靴子印在牆根下。
“不是沖人命的煙。”我低聲說，“是趕人的。東宮不想殺六皇子的人，也不想傷我們。他要把這條巷子變成禁地。誰進誰倒。這樣兩邊都進不了國公府。”
“那不正好？”陸晚棠小聲道。
“好個屁。”我慢慢站直。曼陀羅最要命的不在煙，在煙散之後。這煙落在地上、牆上，被雪水浸了，至少能麻上三天。三天後，火早滅了。可這條後巷會成國公府後門的一把鎖。誰也別想從這頭進出。
這鎖看著是鎖六皇子，其實鎖的是我。謝明軒知道我若要回府，必走這條道。他把道堵了，我就得從明處走。明處，正好進他的天羅地網。
我轉過身，看向謝無晏。他顯然也想到了。火光把他半邊臉映得發紅，他低聲道：“他在斷你回府的路。”
“我偏不走這條路。”我扯下蒙臉布，那苦味只沾了一點，舌根已經有些發麻，“我不光不走，還要讓這條巷子明天就廢掉。他放火不是燒人，是鎖門。行，我今晚就把門給他拆了。陸滿囤，你立刻讓人去街上喊更夫，就說國公府後巷進了賊人，火都燒起來了。再找幾個機靈的，從西城拎幾桶生石灰過來。”
陸滿囤撐著牆站起來：“生石灰遇水能放熱。你想用石灰把煙壓下去？”
“曼陀羅遇鹼會散。生石灰見雪就熱，這巷子兩邊是牆，中間窄，把石灰往煙裡揚，水汽一重，煙就起不來。”我邊說邊把軟劍從腰後解下，遞給韓執事，“你別進去了。拿這個，若有人從巷尾摸過來，只管削他腳筋。”
韓執事接過劍，沒吭聲。那劍到她手裡像換了條命，她整個人都冷了下去。
謝無晏走過來，和我並排站在巷口。煙還在一股股往外湧。他忽然伸手，往我後頸極輕地拍了一下。我渾身一緊，像被按了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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