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又窄又陡，像往地心裡鑿出來的一道口子。我數著步子下，數到第二十三級，腳下的泥印子突然多了起來。有來有回。往上的腳印比往下的還新。
有人從下面出來過。
我停住，貼著溼冷的石壁，聽。那笑聲已經沒了。四周靜得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和血從後頸傷口滲出來的細微聲響。空氣裡有股味。不是黴味，不是香灰。是藥草味。極濃極陳，像有人在這地底下煎了幾十年的藥，連牆都醃進了藥氣。我抽了抽鼻子，舌根發澀。這裡頭起碼混了七種。其中兩味我曾在《萬毒經》下卷裡見過。一味叫“地龍衣”，一味叫“鬼發抖”。全是早該絕跡的東西。
我接著往下走。石階盡頭是個極矮的洞門。我低頭鑽進去。眼前豁然開闊，像個天然溶洞蓋出來的地窟。四壁點著油燈，不下三十盞。燈油裡摻著藥汁，燒出來的火苗發黃，帶著股子極淡的藍邊。這些燈也不知點了多久，把整個洞照得一片慘淡。
正中央擺著張舊木榻。榻上放著個黑漆木箱。箱子開著。裡頭空的。旁邊地上有香爐，燃著三根極細的香。煙直直上升，到了洞頂才散。這裡沒風。煙不飄。這地窟像被什麼罩住了，連氣都是死的。
“蘇無衣。”
謝明軒的聲音從左邊傳來。我扭頭。他靠著一根石柱，半張臉藏在陰處。手裡沒拿刀，也沒拿手稿。他空著兩隻手，像剛從這地窟裡睡醒。
“你比我想的慢。”他說。
“你把我引過來。總不會只為了說我慢。”我往前走了兩步，鞋底踩在什麼黏糊糊的東西上。低頭看，是一小灘黑血，還沒幹。謝明軒也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像在笑。
“這地方，你不是第一次來。”我盯著他。
“來過幾回。都是小時候。”他直起身，慢慢朝我走過來，步子很輕，像踩在雲上，“我娘帶我來過。那時候這洞還半塌著。後來我替東宮的人重新開了出來。他們用這兒煉藥。也關人。”
他停在我五步外。那香爐裡的三炷香忽然齊齊斷了一寸。灰落下來，竟沒散，像三條死蟲躺在爐灰上。
“安國公呢？”我問。
“你猜。”他笑。
“你和夜巡司做局，說手稿不在安國公那兒。其實半卷手稿就在這箱子裡。你們演這一夜，是把真東西從國公府挪出來。皇帝要收。太子要搶。六皇子要焚。誰都想要。可你誰也不會給。”
“你又說對一半。”他歪了下頭，“手稿確實不在安國公那兒。可也早不在箱子裡了。你往下看看，那箱子底。”
我低頭。那黑木箱底下，隱約有極細的字。我走近兩步，蹲下。是蠅頭小楷，筆跡蜷縮，像在極怕的時候寫的。我一眼認出來，是我爹。
“吾女見字，切勿再追。藥王地窟非藏經處，乃鎖龍井。”
我心裡翻起巨浪。鎖龍井。這地方根本不是東宮用來煉藥的。它和我爹有關。甚至和他最後的去向有關。這箱底的字是從別處拓來的。有人故意把它帶回來。不是謝明軒。他沒這本事。是宮裡人。夜巡司。
我慢慢站起來，轉向謝明軒：“你下來過。這地窟下面還有一層。你在下面看見了什麼？”
他臉上的笑沒了。那張瘦得脫相的臉在黃光裡顯得格外陰沉。他沉默了足足五息，才說：“一口井。沒有水。井裡全是你爹的字。還有一副骨頭。穿著你孃的衣裳。”
我像被什麼從後腦狠狠砸了一下。骨頭。衣裳。
“我本想帶你來看。”他忽然又笑了，笑得極輕，“可後來我想明白了。你下去了，就不想上來。你會留在下面。和你那個瘋娘一樣。那我就贏不了了。我要你活著。活著看我贏。”
他說完，從袖中摸出一根極短的黑香。就著燭火點著。那香不冒煙，只發出“嘶嘶”的響。我第一時間屏住氣，可後腰忽然一涼。那無芯銅鈴不知怎麼從腰帶裡滑出來，掉在地上。鈴鐺沒響。地面卻像被它砸開了一條縫。黑香的氣味瘋狂往那縫裡鑽。
我腳下驟然一空。整個人朝後倒。背後不是地，是那口井。謝明軒站在上面，臉越來越小，像被洞頂的黑暗一口吞了。我聽見他最後說了一句：“下去吧。去問問你爹。你娘到底是不是人。”
風從井底倒灌，像有無數隻手從下面伸上來。我重重摔下去。沒有水。只有灰。漫天的灰。我滿嘴滿鼻都是。像跌進了一座燒了千年的香爐。
再睜眼時，身下是冰冷的石地。頭頂極高處，一圈黃光。有人從上面往下看。那影子太遠，我分不清是謝明軒還是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