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半天，天還是沒亮透。
雪停一陣，又飄一陣。路兩邊的枯枝像從地裡伸出來的爪子，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白。陸滿囤扶著我在前頭走，他半邊身子都是灰。我腿軟得厲害，每一步像踩在棉花上，可一步沒停。
陸晚棠和韓執事從後頭追上來時，謝無晏不在。我回頭看了幾次，陸晚棠才說：“他在後面。他說他身上血腥味重，離我們遠些，若有追兵，好先替他聞著。”
我喉嚨像堵了團雪。沒說話。
阿木牽著匹瘦騾子從岔路上出來，騾背上馱著兩個包袱，其中一個方方正正，是我姐姐的冰棺。我多看了一眼。還好。還在。
“藥王廟全塌了。”阿木喘得厲害，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火從地底燒上來，把半個東城都映紅了。我們趁亂出的城。巡防營的人全往那兒撲，沒人顧得上南門。”
“謝明軒呢？”我問。
“沒見著。有從火場邊逃出來的百姓說，瞧見個人形從灰裡爬出來。衣服燒沒了，皮肉焦了大半。被幾個提綠燈籠的架走了。”阿木說。
夜巡司。他們還是把人撈出去了。謝明軒果然沒死成。我攥了攥拳頭。這命是真硬。但我不急。中州那頭，有他要追來的理由。他若不來，我這局才是白布。
“先去哪？”陸滿囤問我。他手裡那杆黑鐵秤斷了半截，只剩個杆子攥著，銅盤早不知崩哪兒去了。
“往南。走小穀道。出了中州界，再往西折。”我回想著我爹手稿裡標過的路線。萬毒谷不在官道上，要翻兩座山，再沿一條幹河走。這路不近。可一路能避開東宮的驛站和六皇子的眼線。
“你這身子，走小穀道？”陸滿囤皺眉。
“走不快，就慢慢走。”我拍了拍懷裡那半卷真冊，“我爹把萬毒谷最後一段畫得很清楚。那地方有藥泉。到了能續命。”
他不再多問，和謝無晏聚到一處，把夜巡司和追兵的事分派下去。天黑前，我們住進山谷裡一個廢棄的炭窯。窯洞半塌，洞口用破席子堵著，地上鋪了乾草。韓執事替我換了藥。我脫了半邊衣裳，後肩到腰側的傷全裂了。她拿針挑了爛肉，又撒了層灰褐色的藥粉。我疼得渾身汗，可硬沒吭聲。陸晚棠在旁看著，眼圈又紅了。
謝無晏靠在洞壁邊，沒說話。他傷得比我重。韓執事想替他看，他擺了擺手，說先盡我。他臉色白得和外面的雪一個色，可坐得比誰都直。
夜裡極冷。我半夢半醒，老覺得地底有東西在動。不是疼，是那半卷真冊貼著心口的地方，像有氣在慢慢往外滲。我做了個夢。夢裡我娘站在一片極大的荒谷里，背對著我，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我喊她。她沒回頭，只抬手指了指前面的霧。屋裡有一扇門，黑漆漆的，門縫裡漏出毒草的腥香。我還想再看清，忽然被人推了一下。
睜眼。陸晚棠蹲在我面前，臉白如紙：“外頭有火光。很散。像在搜山。”
我一下坐起來。謝無晏已經醒了，正從洞口的破隙縫往外望。他看了片刻，低聲道：“不是夜巡司。是京郊衛。還有獵戶打扮的人。東宮也摻了人進來。”
我咬牙。這麼快就追來了。我們才出城一天。
“幾路？”我披衣起來。
“西邊三路，南邊兩路。北邊暫時沒看見。但他們帶著細犬，這麼搜下去，天亮前能摸到這。”謝無晏轉頭看我，“這裡不能留了。得下谷。”
“下谷？”韓執事皺緊眉頭，“外頭封山，現在下谷不是自投羅網？”
“有路。”我開口。我爹的手稿裡記過這條炭窯附近有條地下水道，當年毒宗的人用這種暗道運送藥材出山。谷底有入口。只是多年不用，怕有些地方已經塌了。
“那就走。”謝無晏說。
我們收拾了東西。冰棺交給阿木。我領頭，沿炭窯後的陡坡往下爬。夜黑得發沉，雪又下起來。我每下一腳，都要先用腳尖試三回。眾人跟在我後面，沒人說一句廢話。爬到半山，前面果然露出個半人高的洞口。我探頭一聞，有風從裡往外吹，帶著土腥和枯葉味。風是活的。路通。
我第一個鑽進去。洞裡極窄，只能弓著身子走。我咬著牙，把腦子裡所有關於這水道的記憶一點點往外翻。約莫走了半刻鐘，地勢突然變寬。前面出現一條地下溪流。水聲很大。我們踩著溼滑的石頭沿溪往前走。水越來越急。空氣裡開始出現一股極淡的硫磺味。我心頭一動。那不是硫磺。是毒宗用來標記安全路線的“地骨花”味。這味兒只有煉過《萬毒經》的人能聞出來。
“快了。”我低聲說。就在這時候，身後極遠處傳來一聲極細的犬吠，像被風壓碎了，又像從地底傳上來的。所有人都停了。
“它們下水了。”謝無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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