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裡走,霧氣反倒淡了。
那棵老樹像從地底探出來的一隻巨手,五指朝天,半枯半青。樹皮裂成極深的口子,口子裡淌著暗銀色的汁液,順著樹身往下流,在根部積成一小片發亮的水窪。空氣中那腐甜味到了這裡忽然輕了,變成一種極靜的香。不是花香,不是草香,像雨後從極深的地底翻上來的氣息。我走在最前頭,每一步都像踏在另一片土地的心跳上。
陸晚棠不敢說話,只緊緊跟著我。阿木把冰棺放在一叢矮草旁,整個人已經脫了力,靠著一塊黑石坐下。謝無晏環顧四周,目光停在那片水窪上:“這水有問題。別碰。”
“這是母樹的汁液。”我走近,蹲下來,把火摺子靠過去。火苗沒滅,反而“噌”地躥高了一截。我連忙移開。這汁液遇火則燃。它從樹身裡流出來,像血,又像油。那藍銀色的光,就是它自己發出的。
“無衣,你過來看。”陸滿囤站在樹根另一側,朝我招手。他面前的樹皮被人剝去了一大塊,露出裡面極細極密的紋理。那些紋路不是天生的。是人刻上去的。文字。極古老的文字。我湊近了看,心口一跳。是毒宗失傳已久的“地母真文”。我爹手稿裡只零散記過幾個字。眼前這一片,少說有兩三百個。
“寫的什麼?”謝無晏問。
我慢慢念出其中一行:“萬毒之源,始於地母。血開生門,骨鎮死路。蘇氏不出,谷中無主。”
蘇氏不出,谷中無主。
我後頸像被一隻冰涼的手按了一下。原來這地方一直在等。等我娘。等不到她,又等我。我抬頭看那棵老樹。它高得望不見頂,枝椏像無數條蛇一般伸進霧裡。有幾根枝子極低,幾乎垂到我肩頭。我伸手想碰,指尖剛靠近,那根枝子輕輕一顫,自己避開了。它像認得我。又像怕我。
“這樹有靈。”陸晚棠站在幾步外,聲音都在抖。
“不全是靈。”韓執事從另一邊繞過來,臉色極差,“有些枝子已經死了。你們看那半面,全是枯的。這樹一半還活著,一半早成了灰。有人拿它煉過東西。”
我順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東邊那半面全枯了。樹皮發白,像被火烤過,又像被什麼吸空了。那些枯枝極脆,風一吹就斷。地面落了一圈銀藍色的碎葉,像死去的蝶。而活著的那半面,正對谷口,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劈成兩半。一邊生,一邊死。
“這就是當年玄衡從你爹手裡拿走血觀音後,強開谷口造成的。”謝無晏說,“他抽走了母樹一半的地力。剩下的這半,被萬毒宗最後一任聖女封住了。只有蘇家血脈能開。”
“怎麼開?”陸滿囤問。
我沒答,只把懷裡那半卷真冊拿了出來。父親的字在樹光的映照下暗紅如血。我翻到最後幾頁。頁角畫著一棵樹,正是這母樹。樹下畫著口井,井邊躺著個極小的女嬰。再往後,是一行小字:“以血喂樹,以骨鎮井。蘇家之女,當歸其位。”
歸其位。
我渾身發冷。這冊子雖是我爹留下的。可他寫下這些字的時候,或許已經猜到,我終有一日會回到這裡。不是成為谷主。是成為新的鎖。
“無衣。”陸晚棠叫我,像怕我走遠了。
我合上冊子,站起來。母樹的光落在我臉上,一明一暗。我聽見樹身裡傳來極輕極輕的嗡鳴,像有幾百只蟲在樹幹深處振翅。那聲音和我心口的跳動越來越近。我低頭,看見那原本已經消失的陣紋,不知什麼時候又浮了出來。在掌心,極淡,像水痕。
“蘇無衣。”謝無晏走到我身側,沒碰我,只低頭看我的手,“你想幹什麼?”
“樹要醒。它醒過來,谷口的蛇陣就會散。追兵會進來。我必須在他們進來前,把這半面死樹重新點活。”我說。
“然後呢?”他盯著我,聲音極低,“拿你的血餵它?你知不知道,你身上已經沒多少血能流了。”
我抬頭看他。他臉色比這山裡的霜還白,眼裡全是壓著的痛。我知道他怕。怕我像當年我娘一樣,把命留在這兒。
“不用我的命。”我扯了下嘴角,“我娘封樹時留下了一樣東西。就在那口井裡。我下去拿。”
井在樹後。黑石砌的,井口極窄,只容得下一個小孩側身。謝無晏一把拽住我手腕:“我下去。”
“你下不去。”我看著他的肩,“這井是給蘇家人的。旁人進去,井口會封死。”
他的手指緊了緊,最後慢慢鬆開。我把軟劍解下來,只帶短刃和火摺子,走到井邊。井裡極黑,連母樹的光都照不進去。我正要把腳踏進去,阿木忽然“啊”地叫了一聲。我回頭。冰棺的蓋子,裂了一道極細的口子。所有人心頭一緊。
“她……她要出來了。”陸晚棠聲音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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