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軒渾身是火,可那些火不燒他。
他從谷口踏進來時,腳下的死蛇被踩得“噼啪”亂響。那些黑紅相間的東西早被燒成了一地焦灰。他每一步都帶起一小捧火星。身上的衣裳燒掉大半,露出來的皮肉不是紅的,是焦的。有的地方甚至透出骨頭。可他在動。像被什麼東西牽著,從火裡走出來。
“他還算人嗎?”陸晚棠嗓子都劈了。
“不算了。”謝無晏拔劍,擋在我身前。他的劍尖在抖。不是怕。是力竭。我的腿也像灌了鉛。蘇無歸散成了藍光。母樹活了。可我的氣力像被抽空了一般。掌心陣紋又燙起來,像要把我從裡往外烤。
謝明軒在離我三丈處停住。他抬起頭。那張臉已經沒幾塊好皮。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有人把他的魂魄重新點著了。他看著我,又看那棵母樹,喉嚨裡滾出一串極低極啞的笑。
“她把自己餵給樹了。”他說,“你們蘇家女人,是不是都覺得死很值錢?”
我沒說話。我知道這人的毛病。你越理他,他越來勁。而且他說這些,從來不是為了激我。他是在給自己爭取時間。他背後的火還沒滅。谷口的蛇陣也已經被撕開了一道大口。他進來不假。可他不是唯一一個進來的。
“你在等人。”我忽然開口,“你一個人不敢進來。你只是比他們快一點。”
謝明軒的笑容像結了殼,慢慢硬在臉上。他歪了歪頭,焦黑的嘴角裂開,露出半排極白的牙:“你總是最懂我。蘇無衣,你說,待會兒他們進來,是殺你,還是先殺你後面那位謝大人?”
“你先顧你自己吧。”我緩緩抽出軟劍。劍身映著母樹的藍光,像浸了層冰。謝無晏也往前走了一步。我們並排。像很久以前在青雲宗北崖那樣。只是這回,周圍沒有雪。只有一地的灰,和越來越近的火把聲。
“我有個提議。”謝明軒忽然道,“我們聯手。你把這棵樹讓給我。我替你殺光外頭那些人。然後你走。帶著你那個姐姐的棺材,愛去哪去哪。”
“讓給你?”我笑了一聲,“你連它要什麼都不知道。它要你死。”
話音落,我猛然前衝。軟劍貼著地面往上挑,直取他咽喉。謝明軒不躲。他竟然不躲。劍尖刺進他頸側半寸,血沒噴出來。是黑色的。又稠又冷。他像根本感覺不到。我心頭一凜,正要抽劍,他那隻焦黑的手已經鉗住了我手腕。力氣大得離奇,像被鐵箍套住了。
“我說了,我早就不是人了。”他湊近我,那滿臉的焦皮一扯,像要掉下來,“東宮給我餵了七夜的鎖魂藥。我現在還活著,可也不是活著。你殺我一次,我還能站起來。你能殺我幾次?”
我咬牙,左手銀針直扎他手背。針沒入,他手指只鬆了半寸。我趁機抽回手,連退數步。謝無晏的劍斜劈過去,直削他右臂。謝明軒終於動了,往後滑開。那動作不像人,像有根線從頭頂提著他。他的右腳拖在地上,已經斷了。可他還是能走。
“夜巡司在你身上下了什麼?”謝無晏寒聲道。
“下了命。”謝明軒笑。他抬起右手。那掌心焦肉裡,嵌著半截極細極細的銀針。針尾掛著根紅絲。我一眼認出,那是玄衡的“引魂針”。玄衡死了,謝明軒卻用了他的東西。東宮用鎖魂藥給他續命,夜巡司在他體內埋了引魂針。他們把他煉成了一個活著的引路傀儡。專門用來進萬毒谷。因為他身上有蘇家的因果。
“他們想用你開谷。”我冷聲道。
“不是想。已經成了。”他指了指身後。
谷口處,幾道黑影踩著焦蛇衝了進來。綠燈籠。夜巡司。他們已經到了。而更遠處的河床上,還有黑壓壓的一片人,像從地底冒出的潮水。火光把整條幹河映得通紅。蛇陣崩了大半。追兵源源不斷。
“無衣。”謝無晏低聲叫了我一聲。
我回頭。他看著我。那眼神我太熟了。他要我走。
“蘇無歸把樹點活了。”他說,“這谷還沒全醒。等它醒透了,外面的人全得死。你往樹上去。那上面有路。”
“你呢?”
“我拖住他們。半刻鐘。”他左手的劍已經舉起來了。血順著他手腕往下滴,像條極細的紅線。
我嗓子像被火燒過。可我知道,這時候說一句“我不走”才是真的把他害死。我點頭。用盡全身力氣,轉身朝母樹跑去。陸滿囤、陸晚棠、韓執事和阿木全跟了上來。謝無晏一個人,提劍站到了谷口和母樹之間。夜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翻飛,像面將倒未倒的舊旗。
我邊跑邊哭。風把淚吹乾在臉上,像一層極薄的鹽。
母樹的根從地下鼓出來,像給我們鋪了條向上的路。我踩上去。果然能走。根鬚又穩又暖。我領著眾人往高處爬。爬到半空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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