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樹上，謝明軒在樹下。
他那焦黑的手按在樹幹上，像塊燒透的炭。樹皮在他掌下一圈一圈地發黑，剛活過來的枝子又軟了下去。我腳下這根粗枝也像被抽了力，顫得厲害。
“他要把樹再弄死。”陸晚棠聲音尖得發飄。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軟劍往旁邊一插，我把左手掌心在劍刃上一拉。血湧出來，黑紅裡摻著點極細的藍光。那是蘇無歸的。她進樹前，那點藍光就留在我掌心。我翻過手，用力按在母樹主幹上。溫熱的血滲進樹皮，像水滴進滾油裡，“滋”地騰起一片白氣。那黑圈停住了。樹皮上的焦色不再擴，反而從外往裡一點點退。謝明軒猛地抬頭，眼裡那點火像被風抽了一下。
“你還真捨得。”他啞聲道。
我死按著不松。血從指縫往外流，和樹身上的藍光混成一體。這樹像是認得我，樹皮都在跳。一下一下，和我心口那團氣一個拍子。我抬頭朝高處喊：“都往上爬！別停！”
陸滿囤和韓執事護著阿木往上。陸晚棠咬了咬嘴唇，也跟了上去。我慢慢往下退。這樹根錯落得像道旋轉的梯子，我每退一步，都能感到謝明軒的視線死死咬著我。他像條被踩了尾的蛇，身子慢慢離開地面，開始往上爬。不是爬。是貼。他那條斷腿拖在後面，像掛著的破布，可速度一點不慢。我看見了。他根本不是用腿在動。是那根玄衡的引魂針在提著他走。這人的命已經和那針連成一體。針不斷，他不倒。
“無衣！”謝無晏從谷口方向衝了過來。他左臂全是血，劍斷了半截。可他還站在那兒。像從屍堆裡爬出來的。身後夜巡司的綠燈籠已經逼近母樹十丈之內。
“別管我！帶他們走！”我邊退邊喊。他像沒聽見。半截斷劍在他手裡一翻，整個人朝謝明軒撞去。兩人在樹根處撞成一團。謝明軒被撞得偏了半尺，手從樹幹上鬆開。就這一下，母樹的藍光像回過了氣，呼地往上衝。無數根藤蔓從地底竄起，把謝明軒攔腰纏住。他掙扎，那些藤越纏越緊。他臉色終於有些變。
“這樹活了……”他低低道，像在跟什麼人說。
我想起他體內那根引魂針。他是在給夜巡司傳話。這人不光是被煉了，他還被夜巡司用成了活樁。他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那邊的人全能收到。我心頭一涼。夜巡司故意放他進來打頭陣，就是讓他來試這棵樹。我差點上了當。
“謝明軒。”我握住軟劍，一步步從樹上走下來，“他們讓你進來，不是要你真得手。是要你死在樹下。你越掙扎，這樹越要吃你。你到現在還看不出？你也是祭品。”
他愣住了。那藤蔓已經攀到他腰間，像幾十條藍蛇，往他肉裡鑽。謝明軒低頭看了看，忽然笑起來。那笑在這滿地黑灰和藍光裡，比哭還像鬼。
“祭品？”他抬起頭，望著我，眼裡那點火苗燒得極旺，“我當了半輩子棋子。總得讓我挑一回棋盤吧。”
他說完，竟不再掙扎。任那藤蔓把自己往樹根裡拖。可他的右手慢慢抬起來，按在了自己心口處。那根引魂針的位置。他看著我，嘴一咧：“蘇無衣，你猜這針拔出來，會怎樣？”
我渾身汗毛全豎起來了。謝無晏也停住了，像明白了什麼。那針若是夜巡司用來提線他的，他一拔，就是自斷生路。可若那針連著別的東西呢？比如這谷里的地火？
“別讓他拔！”謝無晏吼道。
我撲過去。晚了。謝明軒的手已經插進了自己心口，那動作極狠，像在殺自己。黑色的血從他胸口的焦肉裡湧出來。他整個人像被從裡面點著了。藤蔓在他身上越收越緊，藍光映著他那可怖的笑。他竟把那根銀針一點一點拔了出來。針尖上不帶血。帶的是火。極細極青的一縷火苗。
“這針不是東宮的。”謝明軒喘著氣，把針往我腳下擲來，“夜巡司把它種進我身子時，我還以為是要我的命。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是要這棵樹。”
青火落地，轟然炸開。藍光被撕得粉碎。整棵母樹像被這火燙了一下，發出極沉極沉的悶響。樹梢在抖，地面在裂。我站不穩，往後退了兩步。那青火順著樹根往上爬，和樹本身的藍光撞在一起，像兩條龍在樹幹裡互相撕咬。半邊天空都被映得忽藍忽青。
“上樹！”謝無晏衝過來，一把拽住我。我們轉身就朝樹的高處跑。身後的地面裂開深口，熱風從裂縫裡往外灌。謝明軒倒了下去。不知是死是活。可那青火已經活了。它比謝明軒更兇。那是夜巡司給這棵樹準備的刀。等的就是母樹甦醒這一刻。謝明軒拔針，等於親手給這場獵局點上了火。
我邊跑邊回頭。那人還躺在樹根處，藤蔓已經不再纏他。他像被樹放下了，整個人半陷在灰燼裡。火光映著他焦黑的臉。他的嘴還在一張一合，像在說“跑”。又或者，是“陪我一起死”。
我扭頭，不再看。
樹高得沒了頂。我們幾個爬到了主枝分叉處。那上面有個極大的凹窩，像天然的平臺。平臺里長滿銀藍色葉片。我跪在地上，心口像有把火在燒。陸晚棠來扶我，我推開她。
“這樹若被青火燒完，整條萬毒谷會化成焦土。”我啞聲道，“蘇無歸剛把生面點活。不能就這麼毀了。”
“那怎麼辦？”陸滿囤急得直轉。
我抬頭看天。谷頂極高處，有星光露進來。我爹手稿最後寫著一行字，我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銀葉落，地火起。青煙入，萬毒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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