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們自己的火。”
我這話說出來，身旁幾個人全僵了。風從高處灌下來，把滿樹銀葉吹得沙沙響。那些葉子落下來，像火星子，又輕又涼。陸晚棠看著我，像沒聽明白。陸滿囤卻懂了。他臉色唰地一沉。
“你瘋了。這樹要是點起來，整條谷都得燒。我們站在樹上，一樣跑不掉。”
“不燒，青火會從根上把樹吃空。等它燒到頂，咱們連灰都剩不下。”我站起來，抓起一片葉子。那葉子在我掌心發亮，不燙，反而涼津津的。可那涼意深處，藏著一絲極細極韌的勢，像睡著了的火。
謝無晏半跪在一旁，斷劍還沒扔。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極深：“你準備怎麼點？”
“用我的血。還有這滿樹的葉子。”我邊說邊把袖口撕下來，纏住左掌。剛才那口子還翻著，血已經半凝。我用力一攥，血重新滲出來。銀葉沾了血，立刻從青藍變成了暗紅。那紅不豔，像爐膛最底下的火。葉子邊角蜷起來，發出極輕的“嗤”聲。
陸滿囤嚥了口唾沫，把阿木和陸晚棠往後拉。韓執事站到我旁邊，低聲道：“我幫你。”
“你幫不了。”我搖頭，“這火燒起來只認蘇家的血。你們全退到樹頂高處去。那兒有條老根穿過崖壁，能到山外面。快走。”
“那你呢？”陸晚棠聲音發顫。
“我點完火就追你們。”我走到平臺邊緣，朝下看。樹底的青火已經爬到第一層枝幹。夜巡司的人圍在幾十丈外，綠燈籠被熱浪吹得亂晃。他們沒近前。他們在等。等樹自己燒死自己。謝明軒躺在火線外，像團被遺忘的焦炭。
我沒再看他們。轉身，把沾了血的銀葉一片片往樹身裡按。葉子入木，像按進了脈裡。每按一片，樹身就微不可察地顫一下。我越按越快。血從掌根往下淌，和藍光、青火絞成一股。漸漸地，我發現自己的呼吸和這樹的起伏對上了。樹在吸我的氣。我每按下一片葉，心口就空一分。可那空處很快被一種極烈的滾燙填滿。像有個人在我胸口吹氣。
“蘇無衣。”謝無晏在身後叫了我一聲。聲音不大，卻像把風都壓住了。
我停了一下。沒回頭。只把最後一片葉按進樹眼。那地方滲出一大滴銀藍的汁液，和我的血一碰，騰起一小團紫火。火苗極小，只在我指尖跳了一下。接著，整棵樹從根到梢，像被這一個小火點串了起來。紫紅色的火不往上躥，反而往樹皮裡鑽。整棵樹像活了，又像燒成了根燈芯。
“走。”我一把拽住陸晚棠，朝樹頂方向奔。謝無晏和陸滿囤緊跟。我們沿著極粗的枝幹往上爬。樹開始劇烈震動。紫火從每一道樹縫裡往外噴，燒著青火，也燒著枯枝。那些夜巡司的綠燈籠像被這光燙了，齊齊往後退。谷里響起一片又一片的怪聲，像萬蛇齊鳴，又像整座山在哭。
我們爬到樹頂。果然有根極老極粗的藤，橫過一道斷崖，搭在對面山壁上。我先爬過去。那藤像燒透的銅絲，又熱又韌。我爬過時，回頭看見整棵母樹已經被紫火包住了。藍光、青火、紫焰攪在一起，把整個萬毒谷照得如同白晝。那光裡，像有個極小的影子在朝我揮手。我分不清是蘇無歸，還是我自己。
“過來啊！”陸滿囤在那邊喊。
我最後一個踩上崖壁。火舌擦著我後腳跟捲上來，差半寸就燒著褲腿。謝無晏一把將我提上去。我們全癱在崖壁上。腳下的火還在燒，像要燒到天上去。萬毒谷成了個巨大的火爐。夜巡司的人被火浪逼得退回了蛇喉。謝明軒再沒出現。
天亮時，火才小下去。我趴在崖邊往下看。谷里一片焦黑。母樹成了根巨大的黑柱。可就在那黑柱頂端，冒出了一點極細極亮的綠芽。它活著。樹沒死透。它把死麵燒掉了。活面重新縮回了土裡。
我翻過身，仰面躺著。天極藍。有云極薄。我累得連手指都抬不動。可我還活著。他們也都還活著。陸晚棠趴在旁邊，哭得沒聲。阿木睡在冰棺旁。那棺已經裂成兩半。裡頭空空的。蘇無歸不在了。可這山，這谷，像是都記住了她。
“我們現在去哪兒？”陸滿囤啞著嗓子問。
我閉上眼。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焦木和地火的餘溫。我爹那半卷真冊還貼著我心口。我想起他寫在最後的那行字。不是“萬毒熄”。是“蘇氏不絕”。
“去中州。”我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該把謝明軒和夜巡司的人，收進這盤棋裡了。”
謝無晏坐在我身側，沒說話。過了很久，他伸過手，把我手心裡那截被血浸透的銀葉碎末，輕輕擦掉。
崖下，那點火光慢慢縮成一個小點。像只合不上的眼。繼續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