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毒谷燒了整一夜。
天光大亮時,我們才從對面崖壁慢慢往下挪。熱浪從谷底一陣陣往上湧,像踩著只還沒嚥氣的巨獸。岩石燙得下不去腳,走幾步就得換個人扶。陸滿囤走在最前頭,半截斷秤當柺棍。我讓陸晚棠和韓執事架著阿木。謝無晏斷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把命從火裡重新撿回來。沒人說話。這一夜,誰也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從樹上爬到崖邊的。
下到半山,空氣終於涼了些。回頭望,谷口已被燒成一片焦黑。那棵母樹只剩根黑柱,柱頂上那點綠芽像從煤堆裡鑽出的針尖,細得讓人不敢看。陸晚棠回頭望了一眼,眼淚又下來了。蘇無歸連灰都沒留。
“她還在。”我開口,嗓子像被砂紙磨過,“那芽就是她。這地方只要還長草,她就沒走乾淨。”
陸晚棠點點頭,用袖子抹了把臉。陸滿囤在前面找到條極窄的旱溝。溝底有層薄薄的水,渾得像泥湯。我們趴下去喝了。水又苦又腥,可這時候比藥還提神。我灌了兩口,把臉也浸了浸。傷口被冷水一激,疼得我直抽氣。可腦子清明瞭些。
“這火一燒,官道上的人都會往這邊趕。”韓執事靠著溝壁,臉色發白,“夜巡司不會讓我們走遠。天沒亮,火還沒滅,他們就會從蛇喉那邊繞過來。”
“所以不能走原路。”我直起身,朝溝前方望。這條溝往西北延伸,盡頭是一片極密的野林。手稿裡提過,那林中有條舊獵道,是當年毒宗北逃時開出來的。能通中州邊境的亂石灘。
“林子裡可不好走。”陸滿囤說,“這季節,野林裡的瘴氣比外頭還重。我們沒多少藥了。”
“有我在。”我拍了拍懷裡的半卷真冊,“這裡頭有方子。就地取材,能配出點驅瘴的東西。”
再沒多話。一行人鑽進野林。
林子裡暗得早。還沒到傍晚,天光就只剩些從葉縫裡漏下的碎點。地是軟的,踩上去冒黑水。樹根交錯,像從地底伸出來的舊骨頭。我走在前頭,隔一會兒蹲下看看地氣和草色,撿了些藍花和灰根,讓陸晚棠嚼了分給眾人。那草極苦,可含在舌下,原本發悶的胸口慢慢鬆了。
天快黑時,我們找到棵半倒的老槐。樹根下面空出個淺洞,勉強能擠著歇一宿。陸滿囤去周圍轉了一圈,回來說後方林子裡有火光,離我們最多三五里。夜巡司的人到底跟來了。
“還追得真緊。”陸晚棠縮在樹根下,嘴唇都凍紫了。
“他們沒進林。只是在外頭放火燻煙。”謝無晏半睜著眼,靠在離火最遠處,“想逼我們出來。這林子的瘴氣他們也怕。”
“那就各熬各的。”我低聲說,“他們在外頭凍著,我們在裡頭熬著。等天亮,誰先動誰先露破綻。”
那一夜我幾乎沒閤眼。風從林梢上掠過,像有人在大樹頂上撒沙子。時遠時近。謝無晏後半夜起了燒,渾身燙得嚇人。韓執事拿銀針紮了他幾處,又用溼布敷著。他昏昏沉沉,偶爾叫一聲我名字,又像只是動了動唇。我守在他旁邊。他的斷劍擱在腿邊,劍柄被血浸得發黑。我伸手把那些血擦掉。擦到最後一截,才發現劍柄纏佈下還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生不棄。”
我手一顫。這劍不是監天司配的。是他自己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那幾個字早被磨得發淺,摸在指尖像三道淺疤。我小心把劍放回他手邊。他像有感應,手動了一下,卻沒醒。
天亮前,林外忽然響起三聲極短極尖的哨響。陸滿囤翻身坐起。我也站起來了。哨聲從三個方向來。接著,東南方林火的光猛地亮起來。風勢變了。火從三面合圍。夜巡司不放煙了。他們要用火燒林。
“他們不追了。”謝無晏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強撐著坐起來,“要活活把我們趕出去。林子外頭,弓手肯定已經布好了。”
我看向他。他臉上燒得發紅,可目光冷得滲人。我點頭,從懷裡摸出最後幾片銀葉。它們已經枯了,可還帶著萬毒谷的火溫。我走到淺洞外,把葉子撒在來路上。那些葉子沾了地氣,一片接一片地亮起來,像從土裡睜開的細眼。葉光微弱,可在這遮天蔽日的林子裡,卻像一條極細極細的引線,朝西北方向延伸。
“走。他們燒不動這林子。”我說,“這林裡的瘴氣比他們想的毒。火進來,只會把瘴毒燻成煙。他們待不住。”
我帶頭朝銀葉指引的方向走。身後,火舌已經舔進了林緣。黑煙像浪一樣追著我們。陸滿囤背起謝無晏,韓執事拉著陸晚棠,阿木緊跟著。我們像被整片林子往外吐。西北方向,風越吹越涼。等我們衝出最後一道矮坡時,天已經大亮了。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亂石灘。石灘盡頭,就是中州界。
“到了。”我停下。身後黑煙遮天,像為我們送行。
就在這時候,陸滿囤突然“咦”了一聲。他指著石灘邊上一塊巨巖:“那有人。不是追兵。”
我順著他目光看去。巨巖下,一老一少,正蹲著燒火。老的手裡拿著個破葫蘆,少的懷裡抱著只灰毛兔子。他們像等了很久。見我們過來,那老頭慢慢抬起頭,衝我笑了笑。
“蘇姑娘,可算等到你了。我家先生派我們來,送幾雙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