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在我懷裡同時搏動,像三顆擠在一起的心。
銀藍的轉生根、暗紅的死麵,還有那截從我娘指骨裡燒出來的灰白根鬚。它們貼著我的胸口,一冷一熱一燙,三種力道在我經脈裡亂撞。我每往裂口深處走一步,它們的脈動就強一分,像有人在裡面用拳頭擂鼓。痛感從心口朝四肢炸開。我咬著牙,血從嘴角滲出來,滴在焦黑的崖壁上,竟冒出極細的銀藍色煙。
“你撐不住就退。”謝無晏在我身後,聲音壓得極低。他半截斷劍橫在身前,左手攙著崖壁。他的傷比我還重,可他的步子一步沒亂。
“退不了了。”我望著下方。裂口深不見底,紅光從地底往上湧,像整座山被剖開了心口。在那紅光最盛處,隱約有個人形輪廓。是謝明軒。他被鐵鏈釘在陣眼正中,四肢拉得極開,身體枯槁如干柴。可他還活著。他嘴裡正在不斷地往外吐黑血。每一口血落地,便化作一縷細煙,順著裂口朝北飄去,被那團鏽色的雲吞掉。
那就是引子。活鑰匙。夜巡司用他的血在喂陣,拿他的命當引線,把中州的地脈一根根抽向京城。而我們,就快沒時間了。
“陸滿囤!”我回頭喊。他正把最後幾個暗香閣的人布在裂口外圍。他應了一聲,帶著人往兩邊散。他要在我們下陣時擋住追兵。
我沒再猶豫,翻身攀下崖壁。裂口越往下越窄,最後只容一人側身透過。紅光從腳下漫上來,像踩在燒紅的炭上。鞋底的寒筋草一層層炭化,腳底板燙得發麻。我咬著牙下到一半,前面豁然開闊。那是一處天然的深淵穹頂。穹頂之下,有一座巨大的地底祭壇。祭壇正中,一方石臺,檯面刻滿密紋,紋路里流著暗紅的液體。臺心是一根極粗的石柱,柱上釘著謝明軒。
他仰面朝上,雙臂被兩道鐵鏈分別鎖在柱身兩側。他的胸口插著七根細針,排列如北斗。那些針在往外抽他的血。每一滴血落進石臺紋路,便順著陣紋往下走,往北流,被地脈吞掉。他的臉只剩半邊。另半邊燒成了黑炭,焦皮裂開,露出底下的骨頭。可他那隻獨眼還睜著。看見我時,那隻眼睛猛地一縮。
“蘇……無衣。”他聲音像從乾裂的河底擠出來的。破,啞,還帶著點笑。
我沒理他。我把懷裡三根取出來。銀藍、暗紅、灰白三根並排擱在掌心。它們一碰到祭壇的地面,便瘋狂地脈動起來。地底的陣紋像被激怒的蛇群,齊齊朝我腳下湧來。灼熱的氣浪衝得我後退半步。
“三根要歸位。”謝無晏站在我身側,替我擋住從側翼逼來的熱浪。他的斷劍插進陣紋裡,暫時攔住一道紅須。“祭壇有三個卡口。生面在左,死麵在右,轉生在中。你手裡的不是根,是鑰匙。”
他說的沒錯。我爹手稿裡寫過:三根聚,需三器承。左為生,右為死,中為轉生。三器缺一,陣就合不攏。而三器,就是這祭壇上已經被削斷的三根石柱。我望向那三根斷柱。柱頂各有極細的凹槽。凹槽的形狀——和我掌心裡三根根鬚的斷面一模一樣。
“謝明軒是活鑰。但陣還需要鎖。”我一邊說一邊往祭壇中心走。地底熱浪一層層壓過來。每走近一步,陣紋就亮一分,謝明軒胸口那七根針就往外拔一截。他的血噴得比剛才更急。整座祭壇開始震動。
“蘇無衣。”謝明軒又叫我。這回聲音比方才清楚。他那隻獨眼死死地盯著我,像要在我臉上燒出個洞來。“你知道……你爹當年為什麼選我?”
我腳步頓了一下。
“因為你捨不得他。”他笑了,嘴角咧開。血混著焦皮往下淌。“你爹知道你心軟。他要你活下去。所以把鑰匙塞給我。因為我最該死。你最恨。恨一個人,你才活得下去。”
他話沒說完,謝無晏猛地把我一推。一道紅須從側面劈來,正砸在我方才站的位置,把石臺邊削去一大塊。謝明軒在柱上晃了晃,那七根針又拔出一截。他的血噴得更兇了。整座祭壇像被這血灌醒了。陣紋從地面爬上來,纏住我的腳踝、手腕、腰。我被固定在祭壇正中,三根在掌心瘋狂振動,像要掙脫我的手。
“無衣!”謝無晏撲過來,斷劍猛砍纏住我的陣紋。劍鋒落在紋路上,發出極尖的金屬聲。陣紋被砍斷幾根,可新的一層從地底湧出來,補得更快。
“沒用的。”謝明軒在柱上喘著氣,“三根不歸位,陣不會松。你得把那三根插回祭壇。可你插進去,就拔不出來了。你會被釘在陣上,一輩子。”
“你閉嘴。”我咬著牙,把左掌按在祭壇中央那根斷柱上。銀藍的轉生根先動了。它從我掌心滑下去,像條認路的蛇,一頭扎進凹槽裡。整座祭壇猛地一震。柱子亮了。藍光順著陣紋朝北衝,把那些暗紅的液體一寸寸逼退。陣紋像被燙了,鬆開我的腳踝。
接著是死麵。我把暗紅的根按向右邊的斷柱。它入槽的一刻,整座祭壇的溫度驟然降了三分。那些紅須像被凍住,動作慢了大半。我趁這一瞬拔出右腿,踏出半步。
只剩最後一根。灰白的根鬚在我左掌心裡。它是我孃的指骨燒出來的。它是鎖。我站在中間那根斷柱前,手懸在凹槽上方,遲遲按不下去。謝無晏擋在我身後,斷劍已斷到只剩兩寸。他還在擋。他的血滴在我後頸上。熱。
“蘇無衣!你按啊!”謝明軒突然瘋了一樣喊起來。那隻獨眼裡,竟流出血淚。“你按下去我就死!陣就斷了!你娘就出來了!你按啊!”
他的聲音撕得整座祭壇都在迴響。我的手在抖。我知道按下去意味著什麼。我孃的最後一截骨頭,會永遠釘在這座祭壇上。陣斷了,她的魂散了,她就再也回不來了。可如果我不按,這座陣會繼續抽乾中州,抽乾京城,抽乾謝無晏。用不了半個時辰,我們全得死在這兒。
我閉上眼。想到了我娘在寒羊洞石床上刻的字:莫尋仇,莫信人,莫回頭。她早就告訴過我答案了。
我把手按了下去。
灰白的根鬚入槽的一刻,整座地底祭壇像被雷從正中劈開。三道根鬚同時炸亮。銀藍、暗紅、灰白三色光從三根石柱上湧出,順著陣紋往北衝。那些暗紅的液體被三色光絞碎、吞噬、逼退。整座大陣從最深處開始斷裂。裂口像被從地心撕開的紙,一寸寸往北卷。謝明軒胸口的七根針同時彈出。他整個人從石柱上滑下來,像一具被抽空了線的木偶,倒在祭壇邊上。沒再動。
地底在塌。頭頂的穹頂裂開巨大的口子,碎石如雨。陸滿囤從上面探下繩子。謝無晏拽住我。我渾身像被抽去了一半的血。兩腿發軟,站都站不住。他把繩子繞在我腰上,用牙咬住斷劍,一手拽繩,一手託著我,硬把我往上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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