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正面是夜巡司的字。綠眼睛,官腔,像從陰溝裡撈出來的。背面那行小字是後來添的,筆鋒急,尾筆帶鉤。謝明軒的字。我死也認得。他從前寫休書時,也是這個鉤法。又狠又飄。
兩張字,一正一反,寫在同一張紙上。要麼是謝明軒截了夜巡司的信,要麼是夜巡司故意讓謝明軒添上去,拿他的筆跡引我。無論哪種,都說明一件事:京城有人在等我。不止一撥。
“信上說什麼?”謝無晏沒睜眼。他靠著牆,臉色比月色還白,可耳朵比我靈。我方才拆信時那點動靜,全落在他耳裡。
我把信遞給他。他看了片刻,把紙翻過來,對著火光照了照。紙面隱約透出極細的暗紋。和青雲宗內門地窖裡那口冰棺蓋上的硃砂紋如出一轍。夜巡司的紙。
“太廟下面那口石棺,你親眼見過棺蓋裂開。”他把信還給我,“棺裡沒有屍。只有衣和信。信上說你娘在第三層。這封信又說你娘沒死透。夜巡司在反覆引你往同一個方向走。”
“我知道。”我拿回信,摺好收進懷裡,“可陸守拙的鈴也指向太廟。兩撥人不會替對方編一樣的謊。”
謝無晏沉默片刻。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我臉上。火光把那封信的輪廓映得極淡,可他的眼神很深。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天亮。”
“你的身子撐不到京城。”他說得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從中州到京城,最快也要三天。你的經脈空了大半,掌心陣紋沒了,指尖連銀針都捏不住。你現在打不過夜巡司最低等的紙人。”
我沒接話。他說的每個字都對。可我更清楚,再拖一天,第三層自己開。那祭壇比我斷掉的第二層更兇。京城地氣若被它抽起來,滿城的人都得死。謝明軒死不死,我不在乎。可陸守拙用命換的那條路,我不能停。
“你留在中州養傷。”我開口。
“你再說一遍。”
“韓執事和陸晚棠陪你。陸滿囤跟我回京。”
謝無晏看著我,沒動。火堆那邊,陸晚棠已經醒了,正往這邊看。韓執事翻了個身,不知是真睡還是假睡。阿木縮在牆角,抱著那雙備用鞋。驛站裡靜得只剩柴火的“噼啪”聲。
“蘇無衣。”謝無晏慢慢坐直了。他聲音壓得比火還低,“我在萬毒谷就說過。你去哪,我去哪。你如今修為半廢,我傷比你還重。可我們兩個綁在一起,總比你一個人強。”
“你去了,我得分心護你。”
“你護不了我。我也護不了你。”他看著我,嘴角竟扯了一下,像在笑,“所以我們兩個都別逞強。一起去。路上你教我辨地氣,我替你擋追兵。到京城之前,能恢復多少算多少。”
火堆那邊,陸晚棠已經走了過來。她蹲在我旁邊,聲音輕輕的:“我在中州有個舊識,開藥鋪的。離這兒半日路。他手裡存著幾味固本培元的藥。我們繞半天去取。對你和謝大人都有用。”
我想了想,點頭。謝無晏說的對。我現在的身子,一個人回京,就是送死。帶上他,至少斷劍還在。他這人,越是絕境,越靠得住。
天亮前,我們收了火,離開了驛站。走出不到半里地,阿木忽然停住腳。他指著路邊的雪地:“有人走過。新腳印。往南去的。”
我蹲下去看。雪很薄,腳印極淺。但那印子我認得。靴底有極細的防滑紋。夜巡司的靴。人數不多,兩個。方向是南。南邊是我們來時的路。中州。裂口。他們去裂口找什麼?陣已經斷了。陸守拙埋了。三根沒了。他們去裂口,只能找一樣東西。我孃的骨灰。
我猛地站起來。那些灰白的根鬚在入槽前,是從指骨裡燒出來的。灰還在我手上。若夜巡司拿到那點殘灰,他們就能在京城重現第二層的陣紋。第三層祭壇就會更快開啟。
“得把他們截住。”我把匕首別在腰後,看向南邊。那兩個夜巡司的人走得不快,可雪地上痕跡清晰。追得上。
“我和你一起去。”謝無晏把斷劍握在左手。
“你留下。護著她們去藥鋪。”我看向陸晚棠和韓執事,“半天后我們在藥鋪碰頭。若我沒到,陸滿囤帶你們進京。”
陸滿囤從牆後走出來,把斷秤往肩上一搭,什麼也沒問。他把身上那件厚褂子脫下來扔給我。我接住。褂子大,可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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