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新的,鞋是阿木的。
我攥著那隻小鞋,蹲在雪地裡。鞋幫上沾著泥和血,血還沒凍透,指頭一按就化開一小片紅。腳印從這兒往前伸,極淺,不是一個人拖著另一個走。是兩個夜巡司的人,夾著個小的。阿木的腳夠不到地面,一路被提著走。
哨聲又響了。三短一長,暗香閣的調。我認得那節奏。可暗香閣在中州的人,除了我們,應該全埋在裂口下面了。這哨是假的。夜巡司的人拿陸守拙的鈴調子做餌,引我往裂口走。
我站起來,把那隻鞋別在腰後。風從北面灌來,帶著昨夜沒散盡的焦土味。我往南追,步子壓得快而穩。修為廢了大半,可腳力還在。我爹那本真冊裡沒寫怎麼追人,寫的是怎麼辨地氣。此刻腳下這片焦土,地氣亂得像一鍋沸水。裂口封了,可餘波未平。夜巡司的人踩在上面,腳印邊緣會泛白。泛白的地方,就是他們的路。
追了約莫半個時辰,雪地裡多了幾道印子。夜巡司的靴底痕,一條深一條淺。深的那個腳踝有舊傷,走不得快。淺的那個步子極碎,像在拖人。拖痕中間有個小小的屁股印,是阿木被拽著走時坐在地上磨出來的。他沒喊。那孩子嘴緊。
哨聲又起了。這次更近。三短一長,停兩息,再三短。我把匕首從腰後抽出來。沒有銀針,沒有軟劍。只有這把從回龍觀黑衣人身上搜來的短刃。刃口有三寸長,淬過毒。我拿舌頭舔了一下,確認麻勁還在。然後我繞了個弧線,從西邊矮坡摸過去。
坡頂有棵半倒的枯樹。我趴在樹根後,往下看。裂口封死的邊緣,新壘起一堆碎石。兩個夜巡司的人站在那兒。一個高瘦,灰袍,腰間掛綠燈籠。另一個矮胖,手裡牽著根繩,繩頭綁著阿木的手腕。阿木跪在地上,臉上腫了半邊,嘴角裂開,可眼睛還睜著。他看見我了。那孩子極快地眨了下眼,又低下頭去。沒喊,沒動。
矮胖那人從懷裡摸出個銅瓶,蹲在碎石堆裡,用小鏟子往裡刮東西。刮的是裂口封口處的灰。灰白色的。乾透了的。是我孃的骨灰。第二層祭壇斷裂後,那些根鬚燒盡,餘灰從裂口裡往上湧,落在碎石表面,和雪混在一起。夜巡司的人在收集。那銅瓶裡已經裝了半瓶。
我把匕首換到左手。右手掌心空得厲害,連握拳都費力。可我記得這地方的地氣。裂口封了,地底的勢還在,像封在皮下的火。我只需要把它挑開。
我從坡上滑下去。腳步極輕,踩在焦土上沒出聲。矮胖的先聽見動靜,回頭。我離他三步,匕首直取他持銅瓶的手腕。他反應不慢,手一縮,瓶脫了,落在碎石堆上,蓋子摔開,灰白的粉末灑了一地。
“有人!”他喊。
高瘦那個已經拔了刀。他刀法極簡,橫劈豎砍,勢大力沉。我避開第一刀,第二刀貼著面門過去,削掉我鬢角一縷頭髮。我退後兩步,腳後跟抵住碎石堆。矮胖的撲上來抱我腰。我抬膝頂在他胸口,他悶哼後退。高瘦的刀又道。這回我沒躲。我把右手按在地上,掌心那道空口子貼住焦土。
心口一痛。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往上拽。那是我殘餘的那點地氣感應。裂口封了,可它認得我。焦土下極深處,有極細極韌的力順著手臂竄上來。我退出去。腳下的碎石轟然炸開。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崩起來,正中矮胖的面門。他仰面倒下,鼻血噴了滿臉。
高瘦的頓了一下。他盯著我按在地上的手,臉色變了:“你還能引地氣?陣不是你斷的嗎?”
我沒回答。站起來,右手垂著,血從掌心往下滴。滴在碎石上,石頭竟微微發燙。高瘦的往後退了一步。他看見我腳下的焦土在極緩極緩地發亮。像有闇火從地底往上滲。他不再戀戰,一手拽起阿木,一手去搶地上散落的骨灰。
我撲過去。匕首刺他手腕。他鬆了阿木,反手一刀劈來。我避開,摔在碎石堆上。骨灰撒了滿地,混著血和雪,髒成一片。阿木忽然掙開繩子,抱住高瘦的腿。那孩子也不知道哪來的勁,張嘴就往他小腿上咬。高瘦的痛叫一聲,抬腳把他踢開。我趁機把匕首捅進他大腿後側。刃上的麻藥走得快,他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矮胖的還在地上爬。我走過去,一腳踩住他手背。他另一隻手還攥著那把骨灰。我彎腰把銅瓶從他手裡掰出來。瓶子只剩小半瓶。灰白的粉末裡混著碎石和雪,髒得很。可它是我娘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
“你們拿它做什麼?”我蹲下去,看著矮胖的臉。
他疼得直哆嗦,可嘴還硬:“夜巡司的事,你也配問?”
“不說,我現在就用它餵你。”我把瓶口湊到他鼻前。那灰白的粉末裡有極細的辛味。和地骨花殘留的毒性一個路子。他聞了一下,臉就白了。
“第三層要開!需要引子!”他脫口而出,聲音都劈了,“陣斷了,引子也沒了。上頭要我們回收所有跟祭壇有關的骨灰、殘根、餘燼!太廟那邊,太子的人已經在挖地了!再晚就來不及了!”
我慢慢站起來。太廟那邊已經在挖。太子的人。第三層要開。謝明軒的信。夜巡司的信。全指向太廟。可陸守拙的鈴指向太廟。我孃的信也指向太廟。
我把銅瓶蓋好,揣進懷裡。阿木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身邊。他臉上腫著,可眼睛亮得厲害。他什麼也沒問,只伸手把那隻落在雪地裡的鞋撿起來,套回腳上。鞋裡全是血,他穿了,站直了。
“回去找陸滿囤。”我看著他。
他搖頭。
“回去。”
他還是搖頭。這孩子平時悶得像塊石頭,這會兒倒犟上了。我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趕。我把高瘦那人身上的哨子摘下來,扔進裂口封死的石縫裡。然後帶著阿木往北走。雪越下越密。身後那兩個夜巡司的人,一個斷了腿,一個滿臉血,都爬不起來。可他們不會死在這兒。夜巡司的人,總有後手。
走出半里地,阿木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他指著前面。我抬頭。雪地裡,一個極瘦的人影正朝這邊走。走得很慢,可沒有停。他手裡拄著根竹杖。竹杖上繫著半截黑繩。黑繩上掛著一隻無芯的銅鈴。那鈴在風裡搖,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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