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衣走的時候天還沒亮。
謝無晏站在藥棚門口，斷劍柄攥在手裡。她拄著竹竿走出棚子，右手攥竿，左袖垂著。坡地上銀藍草的白花在夜色裡泛著銀光，老槐樹的新芽在風裡晃。
“七天。”他說。
“七天。”
她翻身上馬。這次右臂能攥住韁了，雖然攥不緊，但馬認得路，銀藍草根鬚從她掌心貼著馬鬃探路，馬自己會走。沈知微在青雲宗等她，帶了二十個弟子。
馬蹄踏過坡地，銀藍草的白花在蹄下沙沙響。蘇無衣沒回頭。謝無晏站在棚口，看著馬影消失在枯坡盡頭。
青雲宗後山紫藤峽。蘇無衣到的時候是第四天傍晚。
沈知微帶了人在峽口等。二十個弟子分成四組，每組五人，守在紫藤峽四個方位。陣旗換了新的，銀藍草根鬚從峽口往裡延伸，貼地長了一路。
“封印穩著。”沈知微接過馬韁。“你走之後我沒動過石壁。石箱應該還在原位。”
蘇無衣翻身下馬。右腿落地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沈知微伸手扶住她的右臂。蘇無衣站了一息，穩住，往峽裡走。
紫藤花開了滿峽，一串串垂下來，在暮色裡泛著紫。石壁在峽底最深處，藤蔓覆得嚴嚴實實。蘇無衣走到石壁前，右手撥開老藤，露出石壁表面。封印陣紋亮著，銀藍色的，她上次用根鬚補的那九成七還在。
她把左掌心貼上去。灰白疤貼著陣紋凹槽，裂縫裡的銀藍光滲進石壁，石縫裡乾枯的根鬚猛地扎進去。石壁裂開一道縫，比上次寬些，她側身擠進去。
石窟裡銀藍草比上次更密，根鬚從四壁縫隙裡鑽出來，纏著石箱。石箱還在原地，箱蓋半掩。蘇無衣走到箱前，蹲下去。
她先掀開箱底夾板。歸墟訣下部的帛片還在，她上次取走了大部分，剩了最底層幾片沒動。她把那幾片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蘇含章的字，比前面幾頁更小，筆鋒更細，像是後來加上的。
“怨念凝結之法：暗陣地氣散盡之日，怨念凝珠於陣眼。珠成之後，以歸墟訣下部逆轉陣眼，引珠入體。入體之前需以銀藍草根鬚編‘護脈陣’，纏周身經脈，護住心脈丹田。護脈陣圖在後。珠入體後，怨念與血脈融合，銀藍草根鬚與經脈共生。從此人不離草，草不離人。”
帛片背面畫著護脈陣圖，七道同心圓纏著一個人形輪廓。蘇無衣看了幾息，把帛片塞進袖中。
然後她把手伸向石箱最底層。
夾板下面還有一層暗格。她上次沒發現，暗格嵌在箱底木板裡，嚴絲合縫。她用短刀尖撬開，暗格裡面擱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銀藍石。石頭通體銀藍，內部有極淡的光在流動，像一滴凝固的銀藍草汁。
蘇含章的魂魄。
蘇無衣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石頭的瞬間，石窟裡的銀藍草同時亮了一瞬，銀藍色的光暴漲，把整個石窟照得通明。石頭內部的銀藍光湧出來，順著她的指尖往她掌心裡鑽。
灰白疤裂口裡那根縮著的根鬚猛地竄出來，纏住銀藍石。石頭化了，變成一縷銀藍色的霧，沿著根鬚鑽進她掌心。蘇無衣左臂猛地一僵，從掌心到肩窩，整條經脈像被灌進了冰水，凍得她牙關打顫。
霧鑽進經脈之後沒有停。它順著左臂往胸口走，走到心脈附近停住了，縮成一團，安安靜靜地伏著。
蘇無衣跪在石箱前，喘著氣。左臂僵了半刻鐘，慢慢鬆下來。她低頭看著左掌心，灰白疤裂口裡多了一枚銀藍石，嵌在裂縫深處，跟掌紋長在一起了。
蘇含章的魂魄進了她體內。
石窟裡銀藍草的光慢慢暗下來，恢復之前的幽藍。石箱空了，箱底只剩一層乾涸的草粉。蘇無衣把箱蓋合上，撐著膝蓋站起來。左臂還是沒知覺，但掌心那枚銀藍石在裂縫裡亮著，光一明一滅，跟她自己的心跳一個頻率。
她側身擠出石壁。沈知微站在峽口等著，看見她出來，目光落在她左手上。袖口遮著，但袖口底下的銀藍光透出來，在暮色裡隱隱發亮。
“拿到了。”
“拿到了。”蘇無衣往峽外走。腳步比來時穩了些，左臂雖然還是廢的，但掌心那顆石頭的存在讓她感知到了一種奇怪的踏實。蘇含章的魂魄在裡面，跟她血脈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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