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蘇無衣的右手能攥住短刀了。
攥不緊,但能拿。掌心那道疤沒再裂,灰白的裂口裡銀藍光比之前亮了一成,根鬚縮在疤底,安安靜靜地伏著。右臂的知覺從指尖恢復到腕部,過了腕就沒了。整條左臂還是廢的,垂著,使不上力。
她每天在坡地上練半個時辰。右手攥短刀削竹竿,削得歪歪扭扭,但能削出尖。齊三坐在枯坡東頭看她練,兩隻廢了的手擱在膝上,眼睛盯著地氣通道的方向。
“谷主,右邊第三根竹竿削太深了,刀鋒偏了半寸。”
蘇無衣把竹竿舉起來看了一眼。刀鋒確實偏了,但竹竿尖能扎進泥土裡,夠用。她把竹竿擱在地上,拿竹竿當杖,撐著站起來。
坡地上銀藍草的白花開了第二茬。第一茬開過之後草葉枯了一輪,根鬚在土裡重新分櫱,新草長出來比之前矮些,但根扎得更深。老槐樹的新葉落了半數,枝丫上又冒了新芽,銀藍色的。
鐵六在灶房外面搭了個新灶臺,熬藥熬粥分開兩鍋。孫婆子編的新陣旗插在坡地外圍,比之前的陣旗穩,灰霧冒不出來。吳家兄弟打了新農具,周平帶著十幾個散修在枯坡北邊開了一片新地,試種銀藍草。
蘇門立了十五天,谷里沒出亂子。
鍾離還坐在石屋門口。他每天天亮出來,天黑回去。趙嫂送藥他不喝,擱在矮牆上等涼。他咳血的次數少了,但人更瘦,裹著那件破袍子像一具骨架。他看坡地上的銀藍草,看白花,看齊三坐在枯坡東頭看地氣。
第十五天傍晚,鍾離叫住蘇無衣。
“你過來。”
蘇無衣拄著竹竿走過去。鍾離靠在矮牆上,渾濁的眼珠看著她左手垂著的袖口。袖口遮住了掌心那道疤,但他知道里面是什麼。
“暗陣裡的地氣散了六成。”鍾離的聲音比之前更啞,每一個字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銀藍草吃得比我想的快。照這個速度,明年開春就能散完。”
“你撐不到明年開春。”
鍾離笑了一下。嘴角扯動的時候臉上的皮跟著皺,像乾裂的泥。“我知道。所以我得跟你說清楚——暗陣散完之後,底下那個東西不會死。”
蘇無衣攥緊竹竿。
“怨念被銀藍草轉化之後,變成一種更純的東西。地氣歸地氣,但怨念本身轉化不完,最後會凝成一顆珠子。”鍾離咳了一聲,拿手背擦嘴角。“那顆珠子是毒宗滿門三千年的怨念精華,比暗陣裡的地氣更純。銀藍草吃它不動。它會留在陣眼最底下,等。”
“等什麼。”
“等有人去取。”鍾離看著她。“你娘當年把歸墟訣下部留在青雲宗,就是為了這個。歸墟訣下部最後三頁寫著怨念凝結之後的處理法子——以自身精血為引,以銀藍草根鬚為陣,把怨念珠子化開,融入己身,然後慢慢化解。你娘沒走到那一步就死了。她把你該走的路鋪好了,但最後一段得你自己走。”
蘇無衣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灰白疤在袖口底下安靜地裂著。
“化入己身之後呢。”
“怨念跟你血脈融合。”鍾離的聲音低下去,幾乎聽不見。“毒宗滿門三百多口人的怨念,加上你本身的精血,融為一體。你會變成暗陣的活陣眼。你走到哪裡,銀藍草就能種到哪裡,暗陣就能封到哪裡。你不用再靠總閘,不用再靠銅針。你自己就是陣。”
蘇無衣站著沒動。
“代價呢。”
“代價是你永遠不能離開銀藍草。”鍾離看著坡地上那片白花。“怨念珠入體之後,你需要銀藍草根鬚時刻纏著你的經脈,幫你轉化怨念。離了銀藍草,怨念反噬,你撐不過三天。你會跟銀藍草綁在一起,走到哪帶到哪。你娘給你留的路,是一條活路,也是一條鎖鏈。”
蘇無衣把竹竿插進泥裡。右手攥著竿身,指節發白。
“我娘當年為什麼沒走這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