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一半。”鍾離閉上眼。“她在青雲宗石箱裡封了一縷魂魄，就是想給自己留後路。那縷魂魄裡藏著她沒來得及走完的陣法。你取了魂魄，就能把最後三頁補全。”
蘇無衣沉默了很久。坡地上銀藍草的白花在暮色裡泛光，老槐樹的新芽在風裡晃。齊三從枯坡東頭站起來，慢慢往藥棚走。趙嫂在灶房喊開飯。鐵六端著一碗粥蹲在棚子外面喝。
“青雲宗石箱最底層。”蘇無衣說。
“對。你娘知道你遲早要回去。”
鍾離閉著眼，胸口起伏越來越慢。蘇無衣站在石屋門口，竹竿插在泥裡，右手攥著竿身。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袖口底下，掌心那道灰白疤的裂縫裡，銀藍光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
“你還能撐多久。”
“半個月。”鍾離沒睜眼。“暗陣地氣散六成的時候我就該散了，多撐一天都是借的。你取回魂魄之前，我儘量撐著。魂魄取回來之後——”
他沒說完。喉結滾了一下，把湧上來的血咽回去。
蘇無衣轉身往藥棚走。謝無晏站在棚口，斷劍柄攥在手裡。他聽見了。兩人對看了一眼，沒說話。
棚裡案上擱著帛紙。蘇門規條寫到第八條，蘇無衣拿炭筆在後面添了一行。右手攥筆穩了些，字跡比之前正。
“第九條。蘇門弟子凡種銀藍草者，根鬚可入藥，可編陣，不得離谷。”
她擱下筆。謝無晏走過來看了一眼，把帛紙捲起來擱在案角。
“什麼時候走。”
“後天。”蘇無衣坐到榻邊。右手搭在膝上，左手垂著。掌心灰白疤在袖口底下安靜地亮著銀藍光。“鍾離撐半個月，我去青雲宗來回最快七天。取了魂魄回來，他還能撐幾天。”
“我跟你去。”
“你留下。暗陣這邊離不開人。”
謝無晏沒接話。他站在案邊，斷劍柄擱在案上，空蕩的腰間別著一卷舊帛。他低頭看著案上那捲蘇門規條，看了很久。
“蘇無衣。”
她抬頭。
“取了魂魄回來之後，你打算怎麼辦。按鍾離說的，把怨念珠化入己身，變成活陣眼。”
“嗯。”
“變成活陣眼之後，你就永遠綁在銀藍草上了。”
蘇無衣把右手抬起來，看著掌心。灰白疤橫貫掌紋，裂縫裡銀藍光一明一滅。
“我娘留了路。”她說。“我走完。”
棚外，暮色沉到底。坡地上銀藍草的白花在夜色裡泛著銀光，老槐樹的新芽在風裡輕輕晃。鍾離靠在石屋門口，渾濁的眼珠望著坡地，望著白花，望著銀藍草根鬚扎進泥土深處的暗陣。他閉上眼，胸口起伏極慢。
暗陣最深處，那個東西縮在陣眼裡。銀藍草根鬚纏著它，一年一年吃。它不動了，但也沒死。它在等那顆珠子凝成。等蘇無衣回來。等她把自己填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