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門那天，谷里來了六十多號人。
北邊逃過來的散修，被最高長老會清剿的小門派殘餘，還有一些從各派除名後無處可去的散人。訊息傳得快——萬毒谷收了散修，不追究出身，不查過去。中州城裡的暗香閣分號把話放出來，三天之內，枯坡上搭了二十多間棚子。
蘇無衣站在藥棚門口，右手攥著一卷帛紙。帛紙卷得緊，她攥得不穩，謝無晏站在她側後方半步遠的地方，沒伸手。
“蘇門。”她唸了一遍。聲音不高，嗓子還沒揚回來，但坡地上的人都聽見了。
“不以毒宗自居。不認三千年前那筆賬。入了蘇門，種銀藍草、編陣、熬藥、看地氣，做什麼都行。只有一樣——別碰暗陣裡的東西。”
六十多人站在坡地上，沒人說話。過了一會兒，人群裡一個瘸腿老頭往前邁了一步。他從北邊來，揹著一口破鐵鍋，鍋底刻著毒宗外門陣紋，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我祖上做過毒宗外門雜役。三百年前毒宗被滅之後，我們這一支隱姓埋名。現在最高長老會清剿北邊，我們沒處去了。”他把鐵鍋擱在地上。“蘇門收我，我就在這兒熬藥。熬到死。”
蘇無衣看了他一眼。“叫什麼。”
“鐵六。”
“去灶房找趙嫂。鍋留下。”
鐵六抱起鍋往灶房走。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上前，報名字，報手藝。編陣旗的老婆子姓孫，辨藥的中年人姓陳，兩個打鐵的兄弟姓吳。蘇無衣一一分派，最後剩了十幾個沒手藝的，跟著周平去坡地上拔草。
人散開之後，蘇無衣回棚裡。右手攥帛紙攥得發麻，她把帛紙擱在案上，攤開。帛紙上是她這三天寫的字。右手攥炭筆，一筆一劃寫得歪斜，但能認。
“蘇門規條。”
第一條，不認毒宗舊賬。第二條，銀藍草人人可種，根鬚陣人人可編。第三條，暗陣方圓三丈不得靠近。第四條，谷中不設尊卑，手藝換口糧。第五條——
寫到第五的時候她停了。炭筆擱在案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灰白疤裂著，裂縫深處那絲銀藍光還在，極淡，但一直沒滅。
謝無晏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藥。趙嫂熬的，這次加了黃芪，補氣血的。他把碗擱在案上，低頭看了一眼帛紙上的字。
“第五條寫什麼。”
蘇無衣拿起炭筆，攥在右手裡。筆尖落在帛紙上，頓了一下。
“第五條，蘇門弟子不得以血脈取人。”她寫完，擱下筆。“毒宗滿門被滅，是因為最高長老會怕毒宗血脈。蘇門不認血脈，只認手藝。誰種得出銀藍草，誰就是蘇門的人。”
謝無晏看著帛紙上的字。歪斜，但每一筆都落得穩。他沒說話，轉身把藥碗推近了些。
沈知微從京城回來了。比蘇無衣預想的快了兩天。
她進谷的時候，蘇無衣正在坡地上。右手攥著一根竹竿，竹竿頭上綁著短刀，拿刀尖在銀藍草根鬚最密的地方劃開一道淺溝。根鬚從溝裡翻出來，銀藍色的，密密匝匝纏著暗陣陣紋。她拿竹竿探了一下深度，根鬚扎得穩，陣紋裹得死。
沈知微站在坡地邊，看著她用竹竿和短刀幹活。兩隻手都使不上力，竹竿夾在右腋下，右手攥著竿身，全靠腰背力量帶動。
“你歇著。”沈知微說。
“歇了三天。”蘇無衣把竹竿從腋下抽出來，擱在坡地上。“後半卷拿到了。”
沈知微從袖中取出一隻竹筒，遞過來。蘇無衣用右手接了，牙咬住封蠟扯開，抽出裡面的帛卷。謝明軒的字跡，工整詳盡，比前半卷多了三頁。最後一頁底部有一行批註，是蘇含章的筆跡。
“百怨散可消解血脈怨念。但藥引心頭血取自毒宗血脈者，藥成之日，血脈斷絕。無衣，你若見字，莫用此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