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走了四天。
蘇無衣騎不了馬，謝無晏把她綁在馬背上，用藤條在腰上纏了兩圈，固定在馬鞍上。左肩的劍傷上了藥，布條紮緊，但血還在滲，一路走一路滴。兩隻手垂在馬脖子兩邊，左掌心的灰白疤裂到腕根，右掌心的疤沒裂，但知覺沒了。
謝無晏走在馬側，一隻手攥著韁，一隻手按著馬鞍防止她歪下去。斷劍柄別在腰間，空蕩蕩的，但走幾步就用手肘碰一下馬脖子，確認她沒摔。
第四天傍晚，枯坡出現在視野裡。
坡地上銀藍草的白花在暮色裡泛著銀白的光，活著的六成根鬚扎得穩，草葉沒再枯。老槐樹的新葉長密了，銀藍的，樹根底下那圈草長得最旺，白花開得擠擠挨挨。藥棚還在，灶房的煙囪冒著煙。趙嫂在熬藥。
周平第一個跑過來。看見蘇無衣綁在馬背上，兩隻手垂著，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扶進去。”謝無晏把藤條解開，把蘇無衣從馬上抱下來。他抱得很穩，一隻手託著背，一隻手託著膝彎。蘇無衣閉著眼，臉上沒什麼血色，但呼吸還勻。
趙嫂從灶房衝出來，手裡還攥著銅勺。看見蘇無衣的樣子，銅勺掉在地上，她跑過來掀開左肩的布條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兩隻手，嘴唇抖了抖。
“經脈全廢了。”她啞著嗓子說。
“右臂還留了一點。”謝無晏把她抱進藥棚放在案邊的小榻上。這張小榻是趙嫂前兩天剛搭的，鍾離說蘇無衣回來之後得躺著養，不能再蹲坡地了。“右掌心還有一絲知覺。左臂全廢，右臂剩半成。”
趙嫂把藥端過來，蘇無衣沒睜眼。謝無晏接過碗，拿小勺喂她。藥汁從嘴角溢位來，趙嫂拿布擦了。餵了半碗，蘇無衣眼皮動了一下，睜開一條縫。
“暗陣。”嗓子啞得幾乎聽不見。
“穩著。”謝無晏把碗擱下。“你走之後銀藍草沒再枯，根鬚陣扎著。鎮脈盤擱在坡地正中央，引脈針還插著。齊三的手廢了，但他天天去坡地上看地氣走勢，說暗陣裡的東西縮在陣眼最底下，不動了。”
蘇無衣閉上眼。歇了幾息，又睜開。
“中老死了。”
“死了。石臺上那副殼趙嫂讓周平去收的，拿銅匣裝了，埋在坡地北邊。埋的時候銀藍草根鬚圍過來把銅匣裹住了，白花開了一圈。”
蘇無衣沒再說話。她閉著眼躺了半個時辰，再睜眼的時候藥棚外面天已經黑透了。銀藍草的白光從棚簾縫隙裡透進來，在棚壁上印出一道幽藍的光帶。
她試著動右手。手指沒反應，但掌心那道灰白疤的裂縫深處有一絲極淡的暖意。銀藍草根鬚還活著，縮在疤底，不往外長了，但也沒死。
謝無晏坐在案邊。斷劍柄擱在膝上，手裡攥著鎮脈盤。盤面三道裂縫暗了，盤底精血紋路也暗了，但盤心那顆珠子沒碎，裂著三道縫，安安靜靜地嵌在盤中央。
“中老埋了之後，珠子就不跳了。”他把盤翻過來給她看。“暗紅怨念散盡了，盤是空的。”
蘇無衣看著鎮脈盤。空盤。三千年的操控，散在晨光裡了。
“收著。”她說。“以後也許還有用。”
謝無晏把盤收進袖中。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棚外傳來鍾離的咳嗽聲，斷斷續續的，從石屋那邊傳過來。他還沒死。鍾老死了，鍾離沒死。他靠著暗陣裡殘餘的地氣吊著最後一口氣，每天在石屋門口坐一會兒，看坡地上的銀藍草。
“鍾離今天問了一件事。”謝無晏說。
蘇無衣看他。
“他問你——暗陣裡那個東西還在，你打算怎麼處置。”
“讓它待著。”蘇無衣閉上眼。“中老死了，沒人再從暗陣裡取地氣。銀藍草根鬚纏著陣紋，怨念出不來，地氣也出不來。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銀藍草慢慢把怨念吃完。白花開滿坡地的時候，暗陣就空了。”
“那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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