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主醒了就喂她喝。她三天沒吃東西了。”
謝無晏接過來。趙嫂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安國公府那邊來人了。謝明軒的信，昨天到的。說百怨散的配方他還有後半卷沒給，讓沈掌門去取。沈掌門前天走了，帶了三個人去京城。”
謝無晏點頭。趙嫂走了。他端著粥回到榻邊，蘇無衣睜著眼看著棚頂。
“謝明軒那還有半卷。”
“嗯。”
“百怨散。”蘇無衣的聲音很輕。“暗陣裡的怨念不用百怨散了，但毒宗滿門的怨念還在。三百多口人，封了三千年。光靠銀藍草吃，吃不完。”
“你想用百怨散消解怨念。”
“我孃的法子是銀藍草。但銀藍草只吃地氣裡的怨念。暗陣底下那些是入了毒宗血脈的，跟地氣不一樣。”蘇無衣閉上眼，歇了幾息。“等我養好了，我去趟京城。”
謝無晏把粥碗擱在案上。他沒說“你手廢了怎麼去”，也沒說“你走不了”。他只是把被角掖了一下，然後坐回案邊，把斷劍柄擱在膝上。
棚外，銀藍草的白花在夜風裡晃了一夜。暗陣深處那個東西縮在陣眼裡，不動了。它吃了鍾老最後一縷暗紅怨念之後安靜下來，像睡著的獸。銀藍草根鬚在陣紋上纏了密密匝匝一層，白花從坡地開到老槐樹底下，花香極淡，飄了滿谷。
鍾離在石屋門口坐了一夜。天亮的時候趙嫂去送藥，發現他靠在矮牆上閉著眼，胸口還有起伏，但比昨天更慢。
蘇無衣在藥棚裡躺了三天。三天之後她能坐起來，右手能攥住東西了——雖然攥不緊，但能端碗。左手還是沒知覺，掌心灰白疤裂著，裂口深處那絲銀藍光還在，極淡。
第四天早上，沈知微的信到了。從京城來的，暗香閣轉送。信很短。
“謝明軒手札後半卷拿到了。百怨散配方完整。但最後一行有一味藥引，寫的是‘毒宗血脈心頭血，半盞’。你孃的批註在旁——‘此藥引不可用。若用，血脈斷絕。’”
蘇無衣看完信，把紙摺好塞進袖中。她坐在榻邊，右手搭在左膝上。左手垂著，掌心灰白疤的裂縫裡，那絲銀藍光閃了一下。
謝無晏站在棚口，看著她。
“不能用。”他說。
蘇無衣沒說話。她站起來，走到棚口。坡地上銀藍草的白花在晨光裡泛著銀白，活著的根鬚扎得穩。老槐樹的新葉密了，樹底下的草長得最旺。暗陣安靜，鎮脈盤空著擱在藥棚案上，引脈針插在坡地正中央，針身纏滿根鬚。
中州方向，最高長老會總壇的山腳，巡使們散了。矮山半山腰的別院空了，石臺上的乾枯殼被周平收走之後，院子沒人再去。紫藤峽的封印蘇無衣補上了九成七，剩下的三成靠根鬚扎著，穩住了。
萬毒谷外坡地，銀藍草一年比一年密。
蘇無衣看著那片白花，左手掌心的銀藍光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她攥了攥右手，攥住了，沒鬆開。
“還有半卷。”她說。“讓沈知微把後半卷也帶回來。百怨散用不上，但配方留著。以後也許有別的東西要用。”
謝無晏應了一聲。蘇無衣轉身回棚。晨光照在她背上，兩隻手都垂著，左掌心那絲銀藍光在袖口底下安靜地亮著。暗陣深處那個東西翻了個身，又縮回去。它在銀藍草根鬚底下活著，被纏著，被吃著，一年一年變小。
蘇無衣在案邊坐下來。右手翻開案上一卷空白帛紙，拿短刀削了一支炭筆，擱在右手掌心。她攥住炭筆，在帛紙上寫了兩個字。
“蘇門。”
筆跡歪斜，右手攥筆攥不穩。但兩個字寫完了。她把帛紙卷好，擱在案角。
棚外銀藍草在風裡晃。白花開得滿坡都是，銀藍的花瓣在晨光裡泛著光。老槐樹的新葉沙沙響，樹根底下那圈草又冒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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