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城外三十里,蘇無衣的馬停了。
銀藍草根鬚從她掌心延伸到馬鬃,一路探著地氣通道往東。但到了這裡,根鬚突然折向北方。蘇無衣拽住韁繩,馬在官道上打了個轉。北邊是最高長老會總壇的方向,她感知到了——地底那條銀藍草通道在這裡拐了個彎,往北扎進一座矮山底下。
矮山不高,半山腰有一片建築,青瓦白牆,從外面看像某個中等仙門的別院。但蘇無衣認得這片山形。沈青給她看過監天司舊檔裡的地形圖,最高長老會總壇建在一座古陣上,整座山就是陣眼。外表是別院,地底是三千年的老陣,中老就在陣心。
她翻身下馬。右臂用不上力,下馬的時候整個人摔在官道上,膝蓋磕出血。她撐著地面站起來,左掌心那根銀藍草根鬚往矮山方向扯,扯得她手指發疼。
山腳有巡使。三個元嬰初期的修士守在路口,看見一個臉色慘白的女人從官道上走過來,其中一個伸手攔。
“什麼人。”
蘇無衣沒停步。右臂抬起來,掌心灰白疤對著攔路的巡使。疤裡那絲銀藍膜雖然沒了,但裂縫還在,殘存的地氣從裂縫裡滲出來。巡使感知到那股地氣,臉色變了。
“毒宗餘孽——”
他話沒說完,蘇無衣掌心那根銀藍草根鬚猛地竄出去,扎進巡使的手腕。根鬚入肉一寸,巡使慘叫一聲,整條手臂瞬間發黑。另外兩個巡使拔劍撲上來,蘇無衣側身閃過第一劍,右臂三成直覺勉強抬起來,掌心根鬚轉向第二個巡使。根鬚纏住劍身,銀藍光沿著劍刃往上爬,把劍身上的靈力吸乾了。第三個巡使的劍從背後刺來,蘇無衣沒躲。
劍尖刺入左肩的時候她感知到了。左臂廢了,但肩膀還在,劍尖入肉三分,血湧出來,淡粉色的,混著銀藍紋路的餘光。根鬚從掌心縮回來,反手纏上第三個巡使的脖子。根鬚入頸,巡使雙眼翻白,撲倒在地。
三個巡使倒在山路上。蘇無衣左肩中劍,血從傷口往下淌,但她沒停。她把根鬚從巡使脖子上收回來,纏回掌心,順著地氣通道往山上走。
山路上鋪著青石,石縫裡長著枯草。她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別院的門開了。一個道袍老者站在門後,面容普通,氣息極淡,站在晨光裡像一道影子。
中老。
三千年來,中老換過幾十個身份,但真身從未變過。蘇無衣感知到了——他的經脈裡沒有三千年的修為。他的修為是借來的,從暗陣裡取走的地氣養著他的經脈,暗紅怨念填滿了他的丹田。他的力量是蘇無衣熟悉的,跟鎮脈盤珠子裡的暗紅一模一樣。
鍾老看著她。目光落在她左肩的劍傷上,又落在她掌心那根銀藍草根鬚上,最後停在她臉上。
“蘇含章的女兒。”他的聲音很淡,沒有鍾離那種啞意,但也沒有活人的溫度。“你比你娘多撐了十幾年。”
蘇無衣站在院門外。左肩的血沿著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右臂垂著,左臂垂著,兩手都攥不住東西。但掌心那根銀藍草根鬚在晨光裡發著幽藍的光,纏著她的手指,像活物。
“你認識我娘。”
“認識。”鍾老走出院門,站在臺階上。道袍很舊,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他看上去像個普通老者,但蘇無衣感知到他每走一步,腳底的地氣就跟著顫一下。“她進總壇偷歸墟訣的時候,我站在壇心看著她。她從我面前走過去,手裡攥著帛卷,渾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嚇人。”
鍾老往前走了兩步,在臺階邊緣停下來。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那一眼裡沒有恨,沒有怕,什麼都沒有。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像看一塊石頭。”
蘇無衣攥緊掌心。銀藍草根鬚在她指間繃直。
“她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鍾老看著她。“她說——‘你守著這塊地方三千年了,累不累。’”
蘇無衣沒接話。左肩的血還在流,她右腿膝蓋也開始打顫。但她站住了。
鍾老轉身往院子裡走。背影清瘦,道袍在晨風裡翻了一下。
“進來吧。你走到這裡,我等你很久了。”
蘇無衣跟著他走進院子。院中有一方石臺,檯面刻著七道同心圓——跟鎮脈盤上一模一樣的陣紋。石臺正中央有一個凹槽,形狀是整片葉子。鎮脈盤原本擱在這裡。
鍾老走到石臺邊,低頭看著凹槽。“鎮脈盤你留在萬毒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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