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三跑到枯坡東頭的時候,懷裡鎮脈盤燙得他胸口起泡。
盤面三道裂縫裡的暗紅光芒湧出來,把他的手燙出了血泡。他不敢鬆手,蘇無衣說盤底貼著地氣通道,他咬著牙把盤子翻過來,盤底朝下按在枯坡的幹泥上。
淡粉精血紋路貼住地氣通道的瞬間,鎮脈盤猛地一震。盤底毒宗陣紋全亮,七道同心紋從裡到外轉了一圈,把中老灌進通道的暗紅怨念往回吸。齊三跪在地上,兩隻手死死按住盤沿,掌心的血泡被盤面燙破,血滲進去,盤沿多了一道血紋。
暗紅怨念在通道里掉頭,往鎮脈盤湧回來。齊三的手被燙得發抖,但他沒松。他缺了三根指頭的那隻手按在盤沿上,剩下的兩根指頭摳住盤邊的凹槽,指甲翻了也不松。
萬毒谷坡地上,謝無晏感知到通道里的怨念在掉頭。他蹲在銀藍草枯死的最外圈,右手插在泥裡,築基巔峰的修為已經耗了七成。他頂不住的那股怨念被鎮脈盤吸走了,通道里空了一截。他趁空把剩餘的修為灌進去,把通道堵死。
坡地上枯萎的銀藍草停住了。最外圈的草葉不再捲曲,根鬚重新紮住泥土。老槐樹底下的那圈草冒了新芽,銀藍色的,在晨光裡發亮。
藥棚裡,趙嫂端著藥碗站在棚口,手在抖。鍾離靠在石屋門框上,渾濁的眼珠盯著坡地。他看見銀藍草穩住了,咳了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黑血。
“鎮脈盤能頂半天。”他啞著嗓子說。“半天之後,齊三的手就廢了。”
謝無晏站起來。右手全是泥,斷劍柄攥在左手。他往枯坡東頭跑。
青雲宗後山。蘇無衣靠在石壁上,雙手垂著,額前一片銀藍根鬚斷在皮膚裡。她感知到萬毒谷方向的地氣通道被鎮脈盤堵住了,暗紅怨念被吸回去。銀藍草穩住了。
她閉上眼。地氣感知還剩最後一線,她順著那一線往萬毒谷探。坡地上,銀藍草枯了四成,活著的六成根鬚還在土裡扎著。暗陣裡那個東西縮在陣眼最深處,四成怨念被鎮脈盤吸走之後,陣眼裡只剩一成不到。
中老虧了。他從鎮脈盤裡放出來的暗紅怨念被鎮脈盤自己吸回去,盤底的精血紋路把它壓住。珠子裂了三道縫,但盤心多了一道淡粉色的紋,從珠子貫穿三道同心圓,把暗紅怨念鎖在盤底。
齊三的手廢了,但盤穩住了。
蘇無衣睜開眼。晨光照在紫藤峽裡,紫藤花重新泛紫,灰霧散盡了。她撐著石壁站起來,膝蓋打顫。左臂從肩到指尖全白,右臂也白了大半。兩隻手都使不上力,掌心裂縫裡的銀藍膜沒了,灰白疤裂到腕根,乾涸的,不再流血。
她往峽口走。走了三步,膝蓋一軟跪在地上。齊三的弟子從峽口衝進來,兩個人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扶起來。
“掌門在外面。”
沈知微站在紫藤峽口。素袍上沾著灰霧的殘漬,臉色發青但站得穩。她看見蘇無衣被架出來,腳步頓了一下。
“萬毒谷傳訊——銀藍草枯了四成,但暗陣穩住了。謝無晏往枯坡東頭去了,齊三還在按著鎮脈盤。”
蘇無衣點頭。嗓子幹得說不出話,她拿手指在沈知微掌心劃了兩個字。沈知微低頭看了一眼,抬頭看著她。
“中老?”
蘇無衣點頭。又在掌心劃了兩個字。
“總壇。”
沈知微的臉色變了。“你要去總壇?”
蘇無衣沒點頭也沒搖頭。她靠在弟子身上,抬眼望著中州方向。晨光從東邊照過來,中州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淡的暗紅光芒,像一條裂縫懸在半空。
那是最高長老會總壇的位置。中老在那裡,鎮脈盤暗紅珠子裡最後那點怨念被他耗盡了。他在總壇裡,沒有鎮脈盤,沒有暗陣可拉,但他還有三千年的修為。
蘇無衣抬起右手。右臂知覺只剩半成,指尖勉強能動。她看著自己的手指,灰白疤橫貫掌紋,裂縫裡乾涸的。然後她低頭看左掌心,灰白疤裡那層銀藍膜徹底沒了,但裂縫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極慢的,一點一點往外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