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衣趕到青雲宗後山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紫藤峽外面圍了一圈人。沈知微的弟子們站在峽口，人人手裡攥著陣旗，臉色發青。灰白色的霧從峽口往外滲，碰到陣旗就被擋住，但陣旗的旗面在發黑，像被火燒過一樣。三個弟子躺在峽口外面的石頭上，面色灰白，嘴唇發紫，經脈逆行已經讓他們昏死過去。
蘇無衣翻身下馬。右臂攥韁攥了一路，三成知覺耗得只剩一成，手指僵得打不開。她用牙咬住韁繩把馬勒停，齊三在後面跟著滾下馬。
“谷主，灰霧裡有怨念。”齊三蹲在地上按了一下泥土，手猛地縮回來。“比萬毒谷的濃，濃十倍。這霧碰到活人就往經脈裡鑽。”
蘇無衣往峽口走。弟子們讓開一條路，有人認出了她，但沒人敢攔。灰霧從紫藤峽深處往外湧，藤蔓上的紫藤花被霧沾到，一朵一朵發黑枯萎，花瓣落在地上化成灰水。
她走進峽口。灰霧裹上來，碰到她左掌心的銀藍膜就縮了。銀藍草根鬚從掌心裂縫裡往外鑽，在灰霧裡發著幽藍的光，把靠近她的灰霧吸進去。根鬚吸了怨念之後變黑了一截，但沒死。
蘇無衣感知到紫藤峽底下的暗陣。跟萬毒谷的七道不同，這裡的暗陣只有三道。但三道暗陣的陣紋全是蘇含章親手畫的，用的是歸墟訣上部的陣式。石壁封印在上面壓著，封印陣紋是蘇含章的血畫的，她認得那種筆觸。
封印裂了四成。裂口從石壁陣紋凹槽往外延伸，灰白怨念從裂口裡往外滲。裂口邊緣的陣紋被暗紅怨念汙染了，那種暗紅跟鎮脈盤珠子裡的一樣——中老的血。
蘇無衣把左手按在石壁上。銀藍草根鬚從掌心湧出來，扎進裂口邊緣的陣紋裡。根鬚碰到暗紅怨念就吸，吸進去變黑，黑了一截就斷，後面新的根鬚又扎進去。裂口邊緣的暗紅被一點一點吃掉，蘇含章的血陣紋露出來，銀藍色的光在裂口處重新亮起。
但裂口太深。四成的裂縫從石壁表面一直裂到地底暗陣陣眼，根鬚扎進去三丈就夠不著了。灰霧從深處不斷湧出來，根鬚吃不及。
蘇無衣蹲在石壁前面。左掌按著石壁，根鬚在裂口裡往下扎。她的左臂還是沒有知覺，但掌心那層銀藍膜在變薄。銀藍草根鬚從她體內抽養分，抽得越快，膜越薄。
“齊三。”她喊。
齊三從峽口外面跑進來，用袖子捂著口鼻。灰霧太濃，他的臉已經被燻得發灰。
“你順著這條地下通道往西走。”蘇無衣的右手從袖中掏出鎮脈盤，盤面朝上擱在地上。暗紅珠子裂了三道縫，但盤底淡粉精血紋路亮著。“走到能看見萬毒谷方向銀藍草的地方，把鎮脈盤擱在地上。盤底朝下，讓精血紋路貼著地氣通道。”
齊三接過鎮脈盤，猶豫了一瞬。“谷主，你一個人——”
“去。”
齊三抱著鎮脈盤往西跑了。蘇無衣蹲在石壁前，左掌按著裂口。銀藍草根鬚在裂口裡往下扎，吃灰霧，吃暗紅怨念。吃一口，裂口淺一寸。但中老灌進來的怨念在暗陣陣眼處源源不斷地產生，裂口癒合的速度趕不上裂開的速度。
她閉上眼。地氣感知只剩一成，但她把那一成全部壓進石壁裂口裡，往下探。石壁裂口深處，暗陣第一道陣紋已經碎了三成。第二道在裂。第三道還完整——蘇含章當年封陣的時候最後一道陣紋用的是自己的心頭血，那道陣紋是銀藍色的，在黑暗中亮著，把陣眼裡湧出來的怨念堵住。
但心頭血的陣紋在變淡。蘇含章死了十幾年，心頭血的力量耗得差不多了。
蘇無衣把左手從石壁上收回來。掌心那層銀藍膜已經薄得透光，根鬚從裂縫裡伸出來，在她指間亂纏。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石壁正中央。封印陣紋的凹槽就在她胸口正對的位置，形狀像半片葉子。她把左手掌心按上去，灰白疤貼著凹槽，銀藍膜對準半片葉子的形狀。
蘇含章的血封印認了她的血。凹槽邊緣的陣紋亮了一瞬。
蘇無衣把銀藍草根鬚從掌心逼出來。根鬚鑽出裂縫，扎進石壁的陣紋凹槽裡。一根，兩根，十幾根。根鬚沿著凹槽的紋路生長，把半片葉子的形狀填滿。銀藍色的光從根鬚上亮起來，石壁封印重新啟用。
裂口在合攏。灰霧從深處湧上來，被根鬚吃掉，被銀藍光壓回去。裂口邊緣的陣紋一寸一寸癒合，蘇含章的血陣紋重新浮現在石壁表面。
但根鬚在從她體內抽東西。
蘇無衣感知到自己的經脈在萎縮。銀藍草根鬚扎進石壁的同時也在往回抽——把她經脈裡最後那點精血抽出來，送進石壁深處，加固蘇含章留的第三道陣紋。她右臂的知覺從一成降到半成，左臂從肩窩開始往下，皮膚髮白髮幹，像被抽乾了水。
裂口合到了七成。
暗陣深處的怨念被銀藍光壓得往後退。中老灌進來的暗紅怨念在陣眼裡翻湧，撞上蘇含章的心頭血陣紋，被擋在第二道陣紋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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