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開到第七朵的時候，蘇無衣能動了。
銀藍草根鬚從她體內撤出去，縮回泥土深處。雙臂從肩到指尖還是僵的，但胸口那股冰水灌血管的感覺退了。她跪在白花叢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灰白疤裂得更開了，但裂縫裡不再滲血，長出了一層極薄的銀藍色膜，像銀藍草的葉脈爬進了皮膚。
謝無晏蹲在她面前。他的手剛才伸到引脈針旁邊又縮回去了，一直蹲著等。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攥著斷劍柄的指節發白。
“幾成。”他問。
蘇無衣試著活動手指。右手小指動了一下，左手完全沒反應。
“右臂三成，左臂零。”
她撐著膝蓋站起來。膝蓋打顫，但站住了。坡地上整片銀藍草都開了白花，密密麻麻的，在夜色裡泛著銀白和幽藍交織的光。老槐樹底下的裂縫徹底合攏了，樹根處冒出一圈新草，銀藍色的，還沒開白花。
暗陣深處安靜了。第七道陣紋被根鬚和精血絞殺之後，陣眼縮到了原先的三成。灰白怨念被抽了六成出來，剩下的四成縮在陣眼最深處，被銀藍草根鬚死死纏著。那個東西不笑了，也不動了。它在裝死。
鍾離拄著矮牆站在坡地邊，看著那片白花。他的臉在銀藍光裡像一具乾屍，但眼珠亮得嚇人。
“六成。”他說。“你抽了六成出來。你娘當年連三成都抽不動。”
蘇無衣沒理他。她走到鎮脈盤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盤面上暗紅珠子裂了三道縫，但盤底淡粉色的紋路比之前亮了一層。中老那股拉扯的力量弱了，但沒停。珠子裡的暗紅怨念還在往外滲，一點一點地往陣眼方向推。
“他在磨。”蘇無衣把右手按在盤面上。右臂三成的知覺傳回來，指尖能感知到盤面微弱的震動。“鎮脈盤裡的怨念是三千年前他從暗陣裡取走的。他拿這些怨念當引子，一點一點把暗陣裡的東西往外勾。我抽六成，他勾四成，剩下的四成被他引到別處去了。”
“別處？”謝無晏站起來。
蘇無衣看著鎮脈盤盤底。淡粉色的精血紋路和暗紅怨念在盤底纏鬥，但暗紅怨念明顯在往一個方向集中——盤底邊緣，毒宗陣紋的右下角。那個方向的陣紋亮著，把怨念往外導。
“他在把怨念往青雲宗導。”蘇無衣的瞳孔縮了。“後山石壁封印。我取了石箱之後把封印重新合上了，但封印用的是我的血。中老如果拿到我的血——”
她沒說下去。低頭看左手掌心。灰白疤裡那層銀藍膜還在，但裂縫邊緣有一絲極淡的暗紅，不是她的血。
“剛才怨念入體的時候，中老透過鎮脈盤取了我的血。”
鍾離在坡地邊猛地咳了一聲。他彎下腰，咳出一口黑血，撐著矮牆抬頭，渾濁的眼珠裡全是驚駭。
“青雲宗後山禁地底下，也有一個暗陣。”鍾離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蘇含章當年把歸墟訣下部留在石箱裡，用石壁封印鎖住。但石壁封印底下還壓著一層暗陣。她沒跟你說？”
“她說了。”蘇無衣把鎮脈盤翻過來，盤底毒宗陣紋右下角那道暗紅已經亮得發白。“帛片最後一行寫著——‘暗陣不止一處。’我以為她說的是萬毒谷有七道。她說的是不止一個暗陣。”
坡地上，銀藍草的白花在夜風裡晃了一下。蘇無衣感知到了——極遠的，東邊，青雲宗方向。地氣在震。石壁封印被中老灌進去的怨念衝開了一道縫，灰白色的霧從紫藤峽底往外滲。
沈知微從藥棚裡衝出來。她剛才一直在裡面看帛書，這會兒手裡攥著帛卷，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蘇無衣。青雲宗傳訊——後山紫藤峽地動，封印裂了。守峽弟子說石縫裡往外冒灰霧，沾到灰霧的人經脈逆行，已經倒了三個。”
蘇無衣把鎮脈盤收進袖中。右臂三成的知覺勉強能攥住東西，左手垂著沒用。她往馬廄走。
“你走不了。”謝無晏攔在前面。斷劍柄橫著，沒出鞘，但擋死了路。“右臂三成知覺，左臂廢了。你騎馬都攥不住韁。”
“那你去。”
“我去。但我不懂暗陣。”
蘇無衣停下來。謝無晏說得對。他修為築基巔峰，能打，能扛，但他不懂暗陣。青雲宗後山的暗陣跟萬毒谷的不一樣，蘇含章留的封印有獨門手法，只有毒宗血脈能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