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馬廄前面,夜風把銀藍草的白花吹得滿坡都是。右臂攥著韁繩,三成的力氣勉強拉住馬。她回頭看了一眼坡地。白花在夜色裡發光,暗陣被根鬚裹得死緊,六成怨念已經轉化完了,剩下的四成縮在陣眼裡裝死。
“鍾離。”她喊。
鍾離拄著矮牆走過來,步子慢得像踩在刀尖上。
“青雲宗後山的暗陣,你知不知道。”
“知道。”鍾離咳了一聲,喉結滾了一下。“蘇含章當年進總壇偷歸墟訣之前,先在青雲宗後山封了一個暗陣。那個暗陣比萬毒谷的小,但底下壓的東西一樣。她封完之後把石箱擱在上面,用歸墟訣下部當鎖。中老這六十年每次換身份取地氣,都是從萬毒谷取的。他動不了青雲宗那個,因為封印用的是蘇含章的血。”
“現在他拿到我的血了。”
“對。你的血跟蘇含章一脈相承。封印認了你的血,中老從你身上取走的血灌進封印,封印就認他。他把怨念導進去,封印從裡面往外裂。”
蘇無衣翻身上馬。右臂三成力氣攥住韁,左手搭在馬脖子上借力。她在馬上坐了一息,低頭看著謝無晏。
“你守萬毒谷。鎮脈盤在這裡,引脈針在這裡。暗陣剩四成怨念,根鬚能纏住。萬一中老回來,你用精血灌鎮脈盤,頂住他。”
謝無晏仰頭看著她。夜風把銀藍草的白花吹到她馬前,落在馬鬃上。
“你一個人去。”
“齊三跟我走。他看地氣走勢。”
“青雲宗後山的暗陣如果已經裂了,你到了之後要重新封。你左臂廢了,右臂三成。拿什麼封。”
蘇無衣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灰白疤裡的銀藍膜在夜色裡發著極淡的光,掌心的裂縫中,有一絲銀藍色的東西在往外鑽。銀藍草的根鬚,從她掌心長出來了。
“拿這個封。”她說。
她夾馬腹。馬衝過柵欄,齊三在後面騎馬跟上。坡地上,銀藍草的白花在夜風裡晃,花香極淡,飄了滿谷。老槐樹的新葉沙沙響,樹根底下的銀藍草冒了新芽。
謝無晏站在坡地邊,看著馬影消失在夜色裡。他攥著斷劍柄,腰間空蕩蕩的。鎮脈盤擱在藥棚裡,暗紅珠子裂了三道縫,盤底淡粉精血紋路亮著。
他轉身進棚,在鎮脈盤前坐下來。右手按上盤面,築基巔峰修為灌進去,把中老殘餘的拉扯力頂住。
坡地上,銀藍草安安靜靜地開著白花。暗陣深處,那個東西縮在陣眼裡裝死,四成怨念裹得緊緊的。它在等。等眾老把青雲宗的暗陣開啟。兩個暗陣一通,它就能從底下竄過去。
謝無晏閉上眼,感知地氣走向。萬毒谷到青雲宗,地底有一條極細的銀藍草根鬚通道,蘇含章當年種的。那條通道從谷底穿過枯坡,穿過中州地脈,一直連到紫藤峽底。通道已經斷了大半,但還剩一絲連著。
蘇無衣正在從那一絲通道上騎馬過去。她掌心的銀藍草根鬚貼著馬鬃,根鬚尖端在地氣通道里探路。
中州方向,總壇。中老站在銅鏡前,看著鏡面裡蘇無衣的馬衝出萬毒谷。他伸手在銅鏡背面又敲了一下。
鏡面翻轉,照向青雲宗後山。紫藤峽底下,灰白霧從石縫裡往外湧。封印裂了三成,暗陣裡那個東西已經開始往外拱。
鍾老看著鏡面,面容普通,嘴角動了一下。
“蘇含章的女兒,你娘留了兩處暗陣。你封得住一處,封不住兩處。除非——”
他頓了頓,銅鏡裡蘇無衣的馬在枯坡上疾馳。
“除非你把自己填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