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衣抽了第二碗血。
右臂肘彎內側,銀針紮下去的時候她還有知覺。銅刀切開脈口,血湧出來,比左臂那碗濃。左臂的怨血是暗紅的,混著黑線褪下來的死氣。右臂的血是鮮紅的,正常的,帶著活人熱氣。
鍾離站在旁邊看著,渾濁的眼珠動了一下。“右臂的血沒有怨念。熬出來的藥比左臂那碗淡,抽怨念的速度會慢。”
“慢也比干等著強。”
趙嫂端走銅碗。第二鍋藥熬出來是深褐色的,比第一鍋稀,澆進根鬚的時候根鬚吸得慢了些。第七道陣紋邊緣的灰白地氣往外滲了一成半,比第一碗多。銀藍草葉尖的白點連成片,在夜色裡泛著銀白。
蘇無衣蹲在銅針旁邊,右手按著泥土。她感知到怨念沿著根鬚往上爬,穿過草葉,被轉化成銀藍草的光。陣眼深處的那個東西在縮,灰白地氣薄了一層。
“兩成了。”她說。
謝無晏蹲在鎮脈盤旁邊。中老那股拉扯的力量被頂回去之後沒有停,一直在往暗陣裡灌。鎮脈盤上的暗紅珠子裂痕寬了一指,紅光從裂縫裡湧出來,把盤面七道同心紋染成暗色。
“中老在加力。”謝無晏的右手按在盤面上,築基巔峰的修為灌進去,盤沿燙得他掌心發紅。“他不單是從總壇拉陣,鎮脈盤本身也在被他操控。珠子裡的暗紅怨念是中老當年從暗陣裡取走的那些,現在他在用那些怨念反向衝陣。”
蘇無衣回頭看了一眼坡地。銀藍草的白光蓋過了暗紅,草根陣把暗陣裹得密不透風。但陣眼深處那個東西在變——它不再往外拱了,開始往下縮。往下是第六道陣紋,第五道。它把灰白地氣收進陣眼最深處,貼著第七道陣紋底部的根鬚。
根鬚在吃怨念,它把怨念濃縮了餵給根鬚。
“謝無晏。”蘇無衣猛地站起來,右手從泥裡抽出來。指尖纏著幾根銀藍草根鬚,根鬚已經變黑了。“它在喂根鬚吃濃縮的怨念。根鬚吸收不了那麼多,會死。”
坡地上,銀藍草最前排的幾株草葉開始捲曲。銀白的光從葉尖往下褪,退到一半停住了。根鬚從泥裡翻出來,灰白的,已經死了。整片銀藍草從外到內,第一圈草葉開始枯萎。
蘇無衣蹲回去,右手插進泥土。她感知到陣眼底部的根鬚被濃縮怨念衝得節節斷裂。銀藍草根鬚在死,死掉的根鬚從陣紋上脫落,露出底下暗陣的本來面目。第七道陣紋裸露了一角。
中老在總壇又拉了一下。鎮脈盤上的暗紅珠子跳起來,裂痕從珠子延伸到盤面第三道同心紋。謝無晏的手被彈開,掌心血淋淋的。
“他在配合它。”蘇無衣看著鎮脈盤。中老拉陣,暗陣裡的東西喂根鬚吃濃縮怨念。兩邊夾擊,銀藍草根鬚陣撐不住多久。
她站起來,往灶房走。
“蘇無衣。”謝無晏在後面喊了一聲。
她沒停。走到灶房門口,趙嫂剛把銅鍋刷出來。蘇無衣從案上拿起那把銅刀,往左臂走。鍾離拄著矮牆站在灶房門口,看見她拿刀,渾濁的眼珠縮了。
“你左臂已經空了。”
“空了還能割。”蘇無衣把左袖重新捲上去。左臂白得像紙,皮膚底下沒有黑線,但經脈還在。她拿銅刀在肘彎上方割了一道口子,深可見骨。血湧出來——不是暗紅的怨血,是淡粉色的,混著銀藍紋路的餘光。
她把左臂伸到銅鍋上方,淡粉色的血滴進鍋裡,一滴一滴。趙嫂站在旁邊,攥著銅勺,手在抖。
“這是精血。”鍾離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娘當年就是用精血喂陣。喂到第三道經脈就廢了。”
“她廢了之後呢。”
“她廢了之後進總壇偷歸墟訣。用最後一點力氣把下部偷出來,送到青雲宗。然後回到墳邊等死。”
蘇無衣看著鍋底。淡粉色的血在銅鍋底部匯成一小灘,混著銀藍紋路的餘光,在黑暗裡微微發亮。
“我比她多七道陣。”她說。
趙嫂把藥草下鍋。第三鍋藥熬出來是銀藍色的,藥汁發亮,透著極淡的粉色。蘇無衣端起鍋,自己走到坡地上,把藥汁澆在根鬚最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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