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把帛書展開鋪在案上。謝明軒的字，工工整整，連藥的炮製時辰都標得清清楚楚。百怨散配方一共有七味藥，前六味都是尋常草藥，最後一味寫著“活人怨血，半盞”。
“半盞。”鍾離靠在石屋門框上，老眼昏花地看著帛書上的字。“怨血離體一炷香之內必須入藥。從灶房到坡地這段路，你得走快些。”
蘇無衣看了一眼灶房的位置。就在藥棚隔壁，離坡地不到二十步。
“夠。”
鍾離搖了搖頭，咳了兩聲。“半盞怨血從你左臂抽出來，黑線會退。黑線退到肩窩以下，你經脈裡的怨念就抽空了。但抽空之後，左臂徹底沒了地氣感知。右臂也會跟著受牽連，一成感知保不住。”
蘇無衣把左袖往上卷，露出整條手臂。黑線從手腕延伸到肩窩，暗色的，在皮膚底下微微凸起，像一條僵死的蟲。她拿右手按了按左肘彎，沒知覺。
“抽了。”
鍾離從石屋裡摸出一個銅碗。碗底刻著毒宗陣紋，內壁磨得發亮，三千年前毒宗熬藥用的老物件。他把銅碗擱在案上，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根銀針和一把銅製小刀。
“銀針通經脈，銅刀開脈口。先扎再切，血才出得勻。”
蘇無衣把左臂擱在案上。謝無晏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斷劍柄攥在手裡。沈知微端著燈站在旁邊。趙嫂在灶房裡燒鍋，銅鍋銅勺擦了三遍。
鍾離拿起銀針。他的手在抖，針尖對著蘇無衣肘彎內側的經脈交匯處紮下去。針入半寸，黑線猛地縮了一下，蘇無衣左肩劇痛，她咬著後槽牙沒出聲。鍾離捻了兩下銀針，經脈口開了，暗紅的血從針孔裡滲出來，滴進銅碗。
第一滴血落進碗底的時候，灶房裡趙嫂喊了一聲。
“鍋熱了！”
鍾離拿銅刀在針孔旁邊輕輕一劃。口子不大，但血流得快了。暗紅的血滴進銅碗，碗底的毒宗陣紋碰到血亮了一瞬。蘇無衣的左臂在案上擱著，黑線從手腕開始褪色，一寸一寸往上退。每退一寸，她就覺得左臂輕了一點，空了一點。
半盞血不到一刻鐘就滿了。
鍾離收了刀，拿銀針把脈口封住，又用布條把肘彎紮緊。銅碗裡半盞暗紅的血晃著，碗底陣紋持續發亮。他把碗遞給趙嫂。
“快。文火熬，別停手攪。”
趙嫂端著碗跑進灶房。銅鍋裡的水已經燒開了，她把半盞怨血倒進去，銅勺攪開。血入水，整鍋水瞬間變成暗紅色，咕嘟咕嘟冒著黑氣。趙嫂按照帛書上的步驟，依次下藥。藥草入鍋之後黑氣散了，藥汁從暗紅轉成深褐，又從深褐轉成墨黑。
蘇無衣坐在案邊。左臂從肘彎到手腕全白了，皮膚底下沒有黑線，但也沒有血色。她試著握拳，手指能收攏，可指尖感覺不到案面的溫度。整條左臂像一根木棍掛在肩上。
“別動。”謝無晏按了一下她的右肩。“等藥。”
灶房裡，趙嫂攪藥的手沒停過。墨黑的藥汁開始發亮，像銅碗底那種陣紋的光澤。鍾離拄著矮牆站在灶房門口，渾濁的眼珠盯著銅鍋。
“再熬半刻。藥汁發亮就成。”
坡地上，銀藍草突然顫了一下。蘇無衣感知到了。暗陣深處那個東西正在往上拱，第七道陣紋被它撐得往外凸。根鬚纏得極緊，但陣眼周圍的灰白地氣在膨脹，像一隻攥緊的拳頭在往外撐。
“它知道我在抽血。”蘇無衣站起來，右手按住左臂。左臂沒有知覺，但肩窩裡的經脈還在，怨念入體的感覺沒了，換成了空。
“快。”她喊了一聲。
灶房裡趙嫂把銅鍋端下來。墨黑的藥汁在碗裡晃著，發亮，燙手。她端到坡地邊，蘇無衣接過碗，蹲在銅針旁邊。引脈針立在泥裡，銀藍草根鬚纏著針身。她右手把碗裡的藥汁沿著根鬚澆下去。
藥汁滲進泥土。根鬚碰到藥汁，猛地一縮，然後瘋狂湧上來吸。墨黑的藥汁沿著根鬚往下滲，滲到第一道陣紋，第二道，第三道，一路往下。蘇無衣感知到根鬚在變，變得更快，更韌。藥汁被根鬚吸進去之後，轉化成了某種更冷的東西。怨念被勾出來了。
第七道陣紋邊緣，灰白地氣裡的怨念被藥汁吸引，開始往外滲。根鬚纏上去，一口一口吃掉那些灰白的東西。陣眼深處，那個東西發出一聲悶響，整個坡地的銀藍草跟著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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